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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易:为李健吾和巴金关系一辩
日期: 2026-10-21 15:58 稿源: 《文学自由谈》编辑部

问题的提出

  李健吾和巴金是一生挚友。两人初识就一见如故,此后几十年交往频密,每遇坎坷相濡以沫,感情深厚,有如家人。1982年李健吾仙逝,巴金儿女甚至担心巴金接受不了,一度对他封锁消息。但全面梳理两人资料可以发现,两人也有过争执,一次是笔墨之争,1935年11月3日李健吾以笔名刘西渭在《大公报天津·文艺》发表《〈雾〉〈雨〉与〈电〉——巴金的〈爱情的三部曲〉》,部分内容引起巴金不满,当即以《〈爱情的三部曲〉作者的自白——答刘西渭先生》予以反驳,李健吾则以《答巴金先生的自白》申辩。另外一次是题写书名之争。据李健吾长女李维音披露,1981年5月巴金赴京开会,趁便拜会李健吾,李健吾求巴金为即将出版的《李健吾戏剧评论选》《李健吾剧作选》题写书名,巴金不肯,“两人几乎翻脸,最后巴金做了妥协”(李维音:《李健吾年谱》,北岳文艺出版社2017年出版,第241页)。

  因为上述两争,当读到巴金的《〈巴金选集〉(十卷本)后记》(下文简称为《后记》)时,难免会引发联想,尤其是其中的下面两句话:

  几十年来我不曾遇见一位别林斯基,也没有人用过我的尺度来批评我的作品。

  不了解我的生活经验,不明白我的创作甘苦,怎么能够“爱护”我?!(巴金:《〈巴金选集〉(十卷本)后记》,《巴金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出版,第49页)

  不难看出这两句话里满蓄着的委屈、愤懑,但不可否定,情绪激动之下,这两句话的打击面也有点大,考虑到李健吾和巴金之间曾经有过的上述争执,谢小萌首先想到了这句话可能带给李健吾的伤害,指出,“李健吾对巴金的《爱情的三部曲》的批评是比较准确的,但由于二人文风的迥异以及文艺观念中内容与形式关系的不同理解,巴金误解了李健吾”,巴金在《后记》里的这句话“定会让很多人伤心的,尤其是李健吾”,更何况,几个月之前还在为《李健吾戏剧评论选》《李健吾剧作选》书名题字这“一点点小事就能争执起来的多年老友这样说,他一定会觉得是巴金误解了自己,并因之痛苦不已”。所以,“巴金晚年‘几十年来我不曾遇见一位别林斯基’的遗憾,更是李健吾的文学批评不被巴金理解的遗憾。”(谢小萌:《和而不同:巴金何以误解李健吾》,《贵州社会科学》2021年第3期)

  毫不怀疑谢小萌对巴金和李健吾友情的珍视和惋惜,但“误解”“伤心”“痛苦”“遗憾”这些字眼,却也难免带来猜疑和对巴金的过苛责备。其实,仔细推敲,谢小萌的上述讨论有假设性推理的成分,也就是说,如果李健吾没有读过《后记》,或者读过了,却不认为有针对自己的成分,那么,他就不会“伤心”“痛苦”,这个遗憾,也就只是包括李小萌在内的读者及研究者的遗憾。再进一步思考,如果巴金确实不是针对李健吾的,甚至于不是针对李健吾一辈现代评论家的,那么,这句话也就既不会让李健吾等“很多人伤心”,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什么“遗憾”,对巴金的“误会”及苛责也就可取消了。这样,对巴金写作《后记》的真正意图也就可以理解了。

  作为学术问题,必须把假设性推理转换为事实性推理,最大程度还原历史现场,厘清巴金和李健吾之间是否有“误解”,以澄清由此引起的读者和研究者的误解,解开巴金真实意图的遮蔽。为此,有必要先问一下:

李健吾读到巴金《后记》了吗?

  巴金这篇《后记》载于《巴金选集》第十卷。谢小萌说李健吾“是否读到过巴金的这篇文章,难以考证”,但综合当时各种情况,虽难觅确证,却也可以认定,李健吾是有机会读到《后记》这篇文章的。

  首先,李健吾有多种渠道知道《巴金选集》的出版。十卷本《巴金选集》是“文革”后巴金作品最大规模的集中展示,是出版界、文化界的一件大事,对此,1982年8月22日上海《文汇报》还以《〈巴金选集〉十卷本在渝开印》为题,发表了肖鸣锵的专题报道。这是李健吾获取这一讯息的公开渠道。此外,巴金决定出《巴金选集》的时间大约在1981年10月21日左右(《巴金全集》第23卷,第88页),与之同时,巴金的侄子李致也在策划出版《李健吾选集》。在1981年10月27日致巴金十七弟李济生的信中,李健吾谈到,“回到北京以后,昨天上午恰好李侄来访。这是第四次了。……他约我出《李健吾选集》,除小说一卷外,他还要出我文学评论一卷,戏剧评论一卷,戏剧创作一卷,并散文与诗、序、跋一卷,共计五卷。”(《李健吾书信集》,李维音编,北岳文艺出版社2017年,第224页)在1981年12月7日给巴金十四弟李采臣的信里,李健吾再次提到李致要出版《李健吾选集》一事,并说“要我答应他,我只能答应”,“我目前在为李侄写总序”。(《李健吾书信集》,第198页)李致四次上门动员李健吾谈出版《李健吾选集》,其情可感,《巴金选集》应该是两人话题之一。

  其次,李健吾有机会亲睹《巴金选集》。据《李健吾年谱》,李健吾携夫人于1982年11月3日到达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的李侄(巴金的侄子)热情接待了他,参观了乐山大佛和都江堰”,一直到8日离开,前后六天时间。(李维音:《李健吾年谱》,第254页)此时,载有《后记》的第十卷《巴金选集》业已于此前一个月(10月)出版,虽印刷在重庆,但四川人民出版社就坐落在成都,李致是出版社总编辑,该套书的赠书,巴金也一直委托李致负责直接从出版社邮寄(《巴金全集》第23卷,第105页)。在成都的六天,李健吾有近水楼台之便,有足够的机会亲睹新出版的《巴金选集》。即便巴金无意赠、李健吾无意索,李致出于人情之常,出于要编辑《李健吾选集》的职责,也有可能向李健吾出示、介绍一下新出版的《巴金选集》。

  第三,李健吾知道序跋对理解巴金作品的重要性。早在关于巴金《神》《鬼》《人》的评论文章里,他就指出,“几乎他没有一本书没有一篇序跋。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在小说里面还有话没有说完,而这没有说完的话,正好是那精彩的一部分,——那最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了解巴金先生的作品,先得看他的序跋,先得了解他自己。”(李健吾:《〈神〉〈鬼〉〈人〉——巴金先生作》,《李健吾文集》第7卷,北岳文艺出版社2016年出版,第51、52页)这是真懂巴金的解人之言!小说有小说的文体制约,巴金虽说不把自己当作家、不把小说当艺术,甚至排斥艺术性,但他有明敏的艺术直觉,有意无意地遵守着小说这种文体独有的艺术规定性,有些不适合在小说里表达的东西,他不强加在小说里面。其他文体亦然。他找到了一个直话直说的地方,就是序、跋。四十多年后,巴金在出版《序跋集》的时候,对这个问题有了思考和总结,连续写了两篇序和一篇跋,其中在第二篇序里,他把他重视序跋的原因概括为两点,即:“一是向读者宣传甚至灌输我的思想,怕读者看不出我的用意,不惜一再提醒,反复说明;二是把读者当做朋友和熟人,在书上加一篇序或跋就像打开门招呼客人,让他们看见我家里究竟准备了些什么,他们可以考虑要不要进来坐坐。”(《巴金全集》第16卷,第319页)巴金为十卷本《巴金选集》所作的这篇《后记》,也具有同样性质,对李健吾而言,如果有机会读《巴金选集》,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先得看他的序跋”。

  当然,李健吾在成都行色匆匆,从成都抵北京十七天后就猝然长逝,没能来得及读也在情理之中。而无论读与不读,李健吾和巴金之间的感情在《后记》面世之后没有丝毫改变。李健吾1982年11月13日由成都抵达北京,次日即给巴金的养女马小弥写信表达对巴金住院的关心,云:“老巴我已知道在北京医院。绍弥伺候特别辛苦。你进城取药时,可告诉我他住的房间。”(《李健吾书信集》,第11页)李健吾去世五个月之后,李维音到上海见巴金告诉这一噩耗,巴金一出院,就连续写了《病中(二)》《“掏一把出来”》回忆这位老友,这在巴金纪念老友的书写中也不多见。大约也是受到李健吾突然去世的触动吧,巴金出院之后即写了感人至深、类似遗嘱的不朽名作——《愿化泥土》。

  但话说回来,无论李健吾看得到看不到这篇文章,作为老友的巴金一定想得到,这篇文章李健吾也许会读到,他不能不考虑他读到后的感受。自1933年李健吾认识巴金以来,二人之间一直有互相赠书的传统,就在李健吾去世之后,巴金在病房养病,还给李健吾寄了一本书,他说:“噩耗没有能传到病房,孩子们封锁了消息,他们以为我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有一本新作出版,我还躺在病床上写上他的名字,叫人寄往北京。”(《巴金全集》第16卷,第470页)

  所以,如果巴金明知李健吾会读到《后记》还这样写,那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巴金并非针对李健吾,巴金也知道李健吾也不会往针对自己这方面想;另外一种可能是,巴金明知故写,有意要让李健吾“痛苦不已”。如果是前者,那自然没有讨论的必要,但如果是后者,那就有必要再追问一句——

两次争执,给两人留下过节了吗?

  1935年李健吾和巴金围绕《爱情的三部曲》发生的笔墨之争影响大。对此,谢小萌做了非常专业的分析和比较公允的评价,而从此后巴金和李健吾近五十年的交往看,这次争论没有影响两人日益增厚的感情。所以,有必要讨论清楚的是题写书名之争。

  在《和而不同:巴金何以误解李健吾》一文中,谢小萌为“因一点点小事就能争执起来的多年老友”句加了条注释:“1981年5月下旬,巴金到北京出席中国作协主席团扩大会议,抽空拜访了李健吾。李健吾要他为即将出版的《李健吾剧作选》《李健吾戏剧评论选》题签,巴金以自己字不好为由拒绝,两人争吵起来,几乎翻脸,最后巴金让了步,题了签,李健吾才高兴了。这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李维音:《李健吾年谱》,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40-241页。)

  括号里的注解说明了这段文字的出处,但按这个出处查《李健吾年谱》,在一些关键文字上存在出入。《李健吾年谱》上的表述是:“下旬,巴金出席作协主席团扩大会议,顺便到李健吾家拜访。此时,中国戏剧出版社正准备出版《李健吾戏剧评论选》和《李健吾剧作选》,李健吾央求巴金为书籍题名。从不为他人书籍题名的巴金不同意,两人几乎翻脸,最后巴金做了妥协,《李健吾戏剧评论选》和《李健吾剧作选》的书名都是巴金所题。”

  比较一下,谢文以“巴金以自己字不好为由拒绝”替换了李文的“从不为他人书籍题名”,增加了“两人争吵起来”和“这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这样的改动,是足以强化巴金和李健吾之间“翻脸”的火药味及后续不良影响的。

  关于当时场面,其实,巴金和李健吾都留下了文字(巴金所记见《病中(二)》,《巴金全集》第16卷,第470页),内容大同小异,可以彼此印证,比较而言,李健吾带露折花,写得较为生动、详细。他在1981年4月16日写给马小弥的信中,这样描述:“接到你的信第二天,巴金伯伯和小琳姐姐来了。我们扯东扯西,谈了好半天。他的精神和气色都挺好。我要他为我的《李健吾剧作选》题字,他说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见不得人,我说,你出了我一辈子戏,我不要你写序,只要你题个字,表示你爱护了我一辈子,无论如何你也得写。后来小琳圆场,说随后写。你有功夫写信,替我劝劝他,说好说歹也要写。”(《李健吾书信集》,第6页。上文引用内容中所记时间“五月下旬”有误,应以此信时间为准)

  这个场面就平和多了。这里的“小琳”就是巴金的女儿李小林。有孩子在场,两位老人就是有争执,也程度有限,就是两位老人不为面子考虑,李小林也要为两位老人的健康考虑而控制局面。巴金此次北京之行送别茅盾、召开作协主席团会议、会见记者等,要事缠身,在许多在京老友都需要拜访的情况下,巴金以老迈之躯,拨冗前往看望李健吾,这一方面说明了巴金对这份友情的看重,另一方面也可以想见,李健吾感其情也不会真吵到让巴金在自己家里下不来台。而李健吾转求晚辈马小弥代求,也可见,他求字之心之诚挚,也可见,在他家里的求字失败,并没有给他心里留下芥蒂。毕竟,他知道,“他向例是不肯为人题字的”(李健吾:《李健吾戏剧评论选·序》,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9月出版)。

  巴金因为“字歪歪扭扭的,见不得人”不愿题,也符合实情。他本来就写字求快,不以书法见长,到老年更无法讲究,1981年3月7日巴金致李健吾就曾经诉苦,“写字也感到吃力,手展不开,字越写越小”(《巴金全集》第23卷,第247页)。李健吾或许求字心切,但他也不是没有为巴金考虑,他在1981年3月12日致巴金信的临末附言里曾云:“出版社希望你写序。我说不能让老巴再为我添麻烦了,他有他的事,我替你回绝了。”(《李健吾书信集》,第83页)出版社有自己的生意经,但李健吾并没有迎合他们,这也足见其对巴金的尊重,巴金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份体贴和温情。

  最终巴金妥协了。这符合巴金的行事风格和知情者期待。李健吾对巴金的妥协充满感激。他在《李健吾剧作选》的《后记》里不无动情地说:“在活着的老朋友当中,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李健吾’的,数十年如一日,怕是不多了。他就是巴金。尽管他日子过得那么忙、那么苦,解放前‘李健吾’写的戏剧坚持到底,把‘李健吾’写的一些不成才的东西一部一部印出来。特别是创作的话剧,不分好歹,在重庆印,在上海印,虽然有些偏爱,友情却十分可贵,所以这回印《李健吾剧作选》,我就老着面皮请他用圆珠笔,在扉页上题几个字,他推辞不过,只得答应。”(李健吾:《李健吾剧作选·后记》,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12月)

  这段话,和李健吾1939年写的《时当二三月》里对巴金的动情描述形成遥远的回应,再次印证了巴金作为李健吾戏剧创作催生婆、监护人(又岂止李健吾一个?)的重要角色和李健吾几十年不变的感恩之心。事实上,出版社动议要出版这本《李健吾剧作选》时,许多剧作他已找不到,李健吾有些慌乱,还曾求助过巴金。

  就书法艺术而言,巴金在《李健吾戏剧评论选》和《李健吾剧作选》封面上的题字有些美感不足,但这为两人近五十年的文学情谊增添了堪称完美的一笔。此后不久,巴金就再也没有机会用这不漂亮的字,给李健吾写信,在赠书上题签了!

  李健吾的突然去世,让巴金,让一切知情者无不庆幸巴金的这次“妥协”。

  鲁迅在《大小骗》里讨论各种文坛丑事的时候,曾提到名人题签,但他对此的看法比较正面,云:“名人的题签,虽然字不见得一定写的好,但只在表示这书的作者或出版者认识名人,和内容并无关系,是算不得骗人的。”(《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467页)但尽管如此,李健吾请巴金题签也不能与这种情况的题签等量齐观,以世俗名利观来看待这起题名之争,很容易扭曲事情的真相,丑化两人的友情。

  既然“题字”之争两人没有“翻脸”,那么——

巴金的《后记》究竟针对谁?

  青年巴金曾说:“老实说我写文章,没有一次不是为着泄气。”(巴金:《沉落》,《巴金全集》第12卷,第465页)四十多年过去,老年巴金还是不吐不快:“几十年来我不曾遇见一位别林斯基,也没有人用过我的尺度来批评我的作品。不了解我的生活经验,不明白我的创作甘苦,怎么能够‘爱护’我?!”经历过车、别、杜被神话的时代,没有哪位文学理论家、文学评论家会狂妄到在巴金面前以别林斯基自任,包括李健吾自己(李健吾1981年4月16日给马小弥信里倒是说巴金“爱护了我一辈子”)。不过,没人自任是一回事,巴金断然否认存在是另一回事。巴金真的没有遇到过别林斯基式的“爱护”吗?如果不是挑理,巴金这句话至少没有考虑到鲁迅!在《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这篇文章里,鲁迅曾这样谈到过巴金:“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他固然有‘安那其主义者’之称,但他并没有反对我们的运动,还曾经列名于文艺工作者联名的战斗的宣言。……我真不懂徐懋庸等类为什么要说他们是‘卑劣’?……难道连西班牙的‘安那其’的破坏革命,也要巴金负责?”(《鲁迅全集》第6卷,第556页)

  这篇文章并非巴金专论,而这区区几句话在这篇万字长文里也很容易一扫而过,但鲁迅对巴金认识之深、评价之高、爱护之切,浮雕一般,跃入眼帘。这篇文章“最初是由雪峰起草的”,“在排印的时候,我听见孟十还谈起,就赶到科学印刷所去,读了正在排版中的文章,是许广平同志的手抄稿,上面还有鲁迅先生亲笔修改的手迹,关于我的那句话就是先生增补上去的。”(巴金:《纪念雪峰》,《巴金全集》第16卷,第131页)这样曲折的过程,这样病弱的晚年,这样亲笔留下的评价,巴金不会忘也不敢忘。鲁迅去世之后,巴金连续写了十几篇纪念文章,其中,在鲁迅去世两月后写的《片断的感想》一文的最后一段,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找不到一个机会来表示我对他的感激。现在我只有把我的感激埋在我的心里,永远埋在我的心里。”(巴金:《片段的感想》,《巴金全集》第18卷,第399页)他用一生证明,鲁迅的评价没有错。除鲁迅之外,五四一代作家也对巴金多有扶持、爱护之心、之举,所以,他晚年在《文学的激流永远奔腾——在全国优秀中篇小说、报告文学、新诗评奖大会上的讲话(书面)》中说:“我自己在青年时代就曾受到鲁迅先生、叶圣陶先生、郑振铎先生、茅盾先生各位前辈的爱护、关怀和帮助。”(《巴金全集》第19卷,第342页)综上所述,可以说,巴金的“气”没有因他们而起,《后记》里那些“泄气”的话,自然也不是冲他们而“泄”。

  那么,巴金的《后记》会针对谁呢?笔者以为至少可以从如下两个方面探究其意图。

  第一,匡正文学批评凌驾于文学创作的不平等状况。新中国成立之后,尤其是“文革”期间,存在着文学批评凌驾于文学创作之上的普遍现象,一些批评家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处处以“长官”自居,扣帽子、打棍子,无限上纲上线,一篇批评文章常常致一部作品被禁、一个作家受辱而百口莫辩的被动境地。巴金自己也深受其害,上世纪50年代姚文元的《论巴金小说〈灭亡〉中的无政府主义思想》《论巴金小说〈家〉在历史上的积极作用和它的消极作用——并谈怎样认识觉慧这个人物》《分歧的实质在哪里》等文章把文学批评化身为政治批判,变为把他打入另册的依据,他的十四卷《巴金文集》被批判为“邪书十四卷”,《激流》是为地主阶级树碑立传,以至于提笔有怕,“十年浩劫中我就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巴金全集》第17卷,第45页)而在他写《后记》的前一年,“人们说冷风又刮起来了”,“有人在我面前显得坐立不安,讲话有些吞吞吐吐”,“关于我的谣言就流传开来”。(《巴金全集》第16卷,第309页)在这一特殊历史语境之下,作为作协主席,他力图站在一个创作者的立场,而不是“长官”的立场,改变这一状况。他说:“我不相信作家必须在批评家的笔下受到磨练。我也不相信批评家是一种代表读者的‘长官’,是美是丑,由他说了算数。”为此,他借重读尼可拉·莫斯卡尔德里编写、1936年米兰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继续思考从三十年代起就思考的创作和评论的关系。其中,他引用别林斯基对陀思妥耶夫斯说的那句“我们批评家说明一切事物的道理,而你们艺术家凭想象竟然接触到一个人灵魂的深处”,指出,“作家和批评家,两种人,两种职业,两种分工……如此而已。作家不想改造批评家,批评家也改造不了作家。最好的办法是:友好合作,共同前进”。别林斯基扶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扶持不是恩赐,“三十四岁的批评家并没有叫二十四岁的青年作者跟着他走”,因为他懂得尊重作家的创造主体性,“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那些重要著作都和别林斯基的期望相反”。(《巴金全集》第17卷,第47、48页)因为他知道最好的保护是给予自由。正是这种宽松的相处,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没有浪费自己的才华,留下了无比珍贵的文学遗产。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四害’横行的时期,文艺园地中却只有‘一花’独放、一片空白,……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巴金全集》第16卷,第39页)

  第二,巴金渴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得到正确理解、准确阐释。1981年4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张伯海找到来京参会的巴金,当面征求意见再版1953年版的《巴金文集》,但巴金没有同意。后来,巴金又在文章、书信等多个场合表示不愿再版。巴金明白,要自己的作品得到读者的正确理解、得到研究者的准确阐释,摘掉特殊年代文学批评加诸作品身上的各种标签,必须用“我的尺度来批评我的作品”,为此,必须首先有一个真正能够体现自己创作意图的选本。他说:“作家也有权为自己的作品辩护”,“别人用他们制造的尺来量我的作品,难道我自己就没有一种尺度?!”为此,巴金打算重新修订一版自己的作品集,这就是十卷本《巴金选集》。巴金说:“我严肃地进行这次的编辑工作,我把它当做我的‘后事’之一,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好它”,要“保留我的真面目,让后世的读者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给自己下结论,这十卷选集就是我的结论”。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说,“有这部选集在,万一再有什么运动,它便是罪证,我绝对抵赖不了。我也不想抵赖。”(《巴金全集》第17卷,第49、46页)从和李致的通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是一集集审定后寄给出版社,历时三年分三批出版的。此时的巴金还没有想到要出版自己的全集,但到巴金最终被王树基说服,出版26卷《巴金全集》时,我们看到,这套十卷本《巴金选集》没有再改动,均“据《选集》排校”(《出版说明》,《巴金全集》第1卷)。

  当年青年巴金创作“泄气”小说《沉落》后曾经受到沈从文的好心提醒。沈劝他,“一个伟大的人,必需使自己灵魂在人事中有种‘调和’,把哀乐爱憎看得清楚一些,能分析它,也能节制它”,“柔和一点,宽容一点”。(沈从文:《给某作家》,《沈从文全集》第17卷,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221页)但巴金说,“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我个人没有仇敌”,“《沉落》所攻击的是一种倾向,一种风气:这风气,这倾向,正是把我们民族推到深渊里去的势力之一。”“假如说我写文章是为着泄气,那么我是替现在和未来的无数的青年悲愤地叫出了一声……”(《巴金全集》第12卷,第465、466页)时过境迁,两篇文章发生的历史条件发生了根本转变,但今天我们理解老年巴金《后记》里的泄愤之语,年轻巴金的上述立场、观点、态度依然具有参考、提示作用,至少有两点可以确定下来:第一,巴金攻击的不是个人,更不可能是老友李健吾,而是“一种倾向,一种风气”;第二,巴金的“泄气”有为自己的成分,也有以自己为例来说明问题之严重性的成分,其终极目的,则是为了“现在和未来的无数的青年”、尤其是青年作家。由此可见,老年巴金并没有老去,他的心依然年轻,他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敏锐、锋芒和昂扬朝气。这再次印证了李健吾当年对巴金的体认:“热情使他本能地认识公道,使他本能地知所爱恶,使他本能地永生在青春的原野。”(《李健吾文集》第7卷,第40页)

  当然,除了“热情”,老年巴金还拥有了更多的经验、理性和睿智。如今以历史眼光来看,巴金《后记》提出的这些问题,正是“文革”后思想解放、党的实事求思想路线落实后在文学领域的早期收获,他拒绝“用他们制造的尺来量我的作品”,主张用“我的尺度来批评我的作品”,是一种方法论,更是研究范式的历史性转型,和鲁迅研究告别“两个凡是”(茅盾:《答〈鲁迅研究年刊〉记者的访问》,1979年10月17日《人民日报》)、“回到鲁迅”(王富仁:《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呐喊〉〈彷徨〉综论·引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9页)的学术思潮是一致的。它是巴金研究告别“凡是”派、“回到巴金”自身的另一种表述方式,而巴金基于自身的强烈感受和忧患意识,自己主动、创造性地提出这一要求,在当时的作家群中是第一位、也是仅有的一位,其重要的思想价值和学术价值,值得再次讨论、追认,并获得应有的历史性评价。

  回到作家自身的研究必须建立在作家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之上,就此而言,巴金一力推动的现代文学馆建设,是他思想力量转换为物质力量的社会实践,为科学的作家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物质条件,成为学术研究转型的物质载体,也成为表征巴金知行合一精神人格的丰碑。

结 语

  周立民在《星水微茫驼铃远》里专辟李健吾一章,题为《李健吾:不散场的戏》,其中在谈到李健吾和曹禺、卞之琳、巴金之间的笔墨之争时,总结道:“想今天动不动就发掘什么‘史料’的人,如果仅凭他们的文字就去打听‘文坛恩怨’,那完全是找错了对象。”(周立民:《星水微茫驼铃远》,商务印书馆2020年出版,第205页)如果表面看起来有恩怨,其实没有,那么,这一矛盾背后,肯定隐藏着更值得探讨的问题。在李健吾诞辰120周年之际,笔者重理这段旧案,是不想因为过去的“误会”造成今天的“误会”,让李健吾和巴金之间的深情厚谊蒙尘遗羞,让巴金写作《后记》的真实意图被遮蔽被误解。

  该文因谢小萌先生文章起意,也希望笔者没有误解他文章的本意,更希望不要因为敝文词不达意、言不及义的地方,引起谢小萌先生的误解。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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