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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华鹏:拯救散文 | ||
一 与小说和诗歌相比,散文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似乎越来越低了。 小说和诗歌在自媒体时代依然喧嚣着。小说文体边界拓展,网络小说、科幻小说热潮不减,诸多大神神秘出没,如唐家三少、刘慈欣、远瞳等;诗歌借助网络平台广泛而快捷传播,谈论声争议声此起彼伏,“外卖诗人”等诗人话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散文呢?平静似无风的湖面,既不被关注,也没有话题,也不见出圈的知名人士,散文仿佛置身世外,甚至似乎被时代遗忘了,如大家闺秀般躲在自己精致狭小的闺房里,要么孤芳自赏,要么越发寂寞起来了。 散文死了吗?没有。散文消散了吗?没有。散文正在经历两种命运:遁形与转场。 二 每个月仍有大量散文经过严格挑选和编辑后在传统纸质媒介面世,文学期刊、报纸副刊、出版书籍是主要阵地,由此而形成的期刊散文(长篇幅、重文学性)、副刊散文(精短篇幅)、书籍散文(少数正式出版和各类自费出版的散文集)构成了散文的三幅面孔。 一方面,期刊散文因为有挑剔的专业编辑把关,保持着较高艺术水准和品位,一些散文从题材的新颖、语言的个性到文学性价值都可圈可点;另一方面,期刊散文和副刊散文因编辑惯性也呈现出疲软和无力来,一些散文乏味且老态龙钟,我在另文中提出过警惕散文写作的“新俗”。何为“新俗”?就是有些散文作者写作多年,发表了不少作品,成为熟手,懂得如何做出一篇迎合编辑需求、看上去有艺术个性的散文来,比如写乡土乡情,也脱离了煽情的怀旧层面,融合人物和故事来写乡土人文景观,看上去有血有肉,若细品,却没有动人的力量和魂魄,显出“塑胶味”来;再比如写地域文化散文,有史料,有现场,有想象,词语和句子也都漂亮,但读来就是散发出一股“文旅味”。这类“成熟”散文的“塑胶味”“文旅味”不妨称为“新俗”。散文的野性、鲜活、自由等品性流失了。 但是,这些大量面世的散文很少得到读者回应,赞誉或吐槽都见不到。其实期刊和报纸副刊都以电子版形式在各类网络平台推送,读者在手机上是易得的,但这些散文的阅读量和反馈都如女士的年龄一样是一个谜。即使期刊散文和报纸副刊散文在热切地贴近自媒体时代,但似乎总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可以说,曾经让我们欣赏和陶醉的散文在这个时代遁形隐身了。 三 我们的记忆并没有远去。 20世纪90年代,一场“散文热”席卷全社会,我们都曾被它的烈焰炙烤到,我们对散文的阅读热情甚至超过了小说和诗歌,我们的情感、知识、见识、思想等都寄托或营养于形形色色的散文。 文化散文、闲适散文、小女子散文、幽默散文、知识分子散文、学者散文、诗人散文等各种散文命名层出不穷;老一辈散文家如汪曾祺、孙犁、钱锺书、杨绛、柯灵,中间辈余秋雨、钱理群、邵燕祥、刘小枫、王小波、史铁生、周涛等,一个个散文写作者的名字如一颗颗明亮的星,让我们应接不暇。也许创造生活才是创造故事的正途。 有了一个庞大的散文作家群,有了代表人物代表作,有了色彩纷呈的艺术特质——强烈的文体意识和语言意识,题材和视角多样,有的思想深邃,有的学识渊博,有的闲适自在,有的天地国家,有的家长里短…… 那是散文的“黄金时代”,散文的大时代。 散文在今日的遁形隐身与1990年代的光芒四射,形成令人感伤的对比。 四 20世纪90年代之后,为何再无“散文热”?因为散文正在开启另一种全新的命运:转场。转往哪里?转往互联网,转到每一部窄窄的手机屏幕上。 今是2026年,21世纪已经走过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社会与媒介变化翻天覆地。2000年国内互联网大范围普及,2013年智能手机全面普及,大众的生活方式(娱乐、社交、购物、阅读等)彻底改变。也就是说,21世纪这二十六年经历了一轮完整的媒介迭代:从早期电脑互联网时代,过渡到移动智能手机时代。媒介剧烈更替带来文学的创作形态和传播方式的全面变化,小说和诗歌似乎更快地适应了移动互联网的节奏和呼吸,而散文却迟钝了一些,它由纸媒向自媒体转场慢了半拍,它一面遁形于这个喧嚣的网络时代,一面开始在网络上安营扎寨甚至高歌猛进。 于是,一种诞生于自媒体平台的新散文悄然出现了,不妨称之为公号散文,即公众号散文(个人或机构在公众号上推送的原创散文)和视频号散文(个人或机构在视频号上制作的声音播报并配有影像的散文)的合称。 我们发现,自媒体上一些公众号推送的原创文字和一些视频号推送的视听文字,与我们曾经在期刊、报纸、书籍上读到的令我们激动的散文似曾相识,在浩瀚的互联网海洋里,你可以读到上世纪90年代“散文热”的所有类似散文,这里有情感散文、怀旧散文、经验散文、知识散文、思想散文等一切散文。比如,在“六神磊磊读金庸”公众号上你可以读到另一个王小波,幽默、通透、锋利;在“文人老王”视频号你可以读到对过往岁月的怀旧、感伤与反思;在“思想史万有引力”视频号你可以读到另一个余秋雨、钱理群;当然还有无数的“三毛”“刘墉”“亦舒”现身,而且这些公众号、视频号散文的点击量令人惊叹,稍不留意就十万加,少则也上万,读者在文后踊跃评论,广泛转发。与期刊散文、报纸散文遁形隐身的寂寞相比,这里热闹一片,活力四射。 可以说,公号散文真正完成了散文写作与阅读的大众化、通俗化和个性化进程,如金子般可贵的散文和如砂子般粗糙的散文都驻扎在这里,且更新迅速。从纸媒散文过渡到公号散文,其变化有目共睹:1.纯粹、严肃的传统散文概念在这里越发宽泛化——表达即散文,叙述进一步口语化;2.创作者大众化,任何职业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散文写作者,而散文题材却朝专门化、专业化过渡,行业专家的独特散文受到青睐;3.读者分众化,又破壁化,散文的消遣娱乐功能和专业知识获取功能同时被读者放大;4.散文的评判由纸媒编辑为主导转为以读者流量为主导,大流量可以直接变现。 五 在散文的遁形与转场这样一个混沌、模糊、复杂的特别时刻,我们的感觉也有些特别,是在感伤中想挽留传统散文的什么?——文学性、经典性?还是在期待什么?——公号散文的活力与新鲜?或许都有。 在纸媒散文与公号散文的博弈期,我们渴望一种理想中的散文,它有自己的样子和品性: 它能从句子到内容紧紧吸引住读者,像磁力巨大的磁铁对铁的吸引一样。在信息烟尘弥漫的今天,一篇散文要做到紧紧吸引读者何其之难。吸引读者,并非迎合读者,而是理解读者、懂得读者。纸媒散文是作者中心主义,公号散文是读者中心主义,两者俱偏,理想的散文大抵是折中的作者和读者双中心主义。张爱玲说,要迎合读书的心理,办法不外这两条:一是说人家所要说的,二是说人家所要听的。问题来了,“人家所要说的”和“人家所要听的”是什么呢?那就得作者去琢磨和判断啦。哈佛大学写作教授斯坦威·匹克说,作者最大的敌人,是忘记读者并不知道作者已经知道的事。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实际上揭示了一个写作真理:作者对读者的忽视和不理解将被读者抛弃。读者并不知道作者已经知道的事,并不意味着作者的傲慢,而意味着作者不懂得如何在散文中与读者达成完美交流,那种自以为是、自我中心、自我陶醉的散文终将落入自娱自乐的尴尬境地。让散文走进读者头脑,需在叙述技法和知识表达等方面,得到读者检验并形成心理图景。 这是纸媒散文要避开的写作陷阱,而公号散文过分对读者的迎合或算计,也成了另一个陷阱,同样需避开。 它有超强且持久的表达有效性。被快、准、狠的效率时代塑造的读者对散文的表达效率提出了全新要求,一篇散文要在阅读发生的瞬时对读者内心产生有效的刺激反应,并随着表达的展开而持续下去,即为散文的表达有效性。散文里充斥的大量无效信息或空转信息,可以视作散文丧失存在感的罪魁祸首。过度倾吐式的抒情、乏味同质化的个人经历、没完没了人云亦云的说教、生僻的没有走出百度百科的知识展览、自以为是的见识和所谓的思考、少见多怪的猎奇故事,等等,都可划归无效信息范畴。如何让散文表达的信息有效呢?那便是散文必需具备问题意识。美国知名非虚构作家迈克尔·波伦说,我写的几乎所有作品,都是为了回答一个或几个问题。他认为问题比观点重要,写作的职责,不是站在终点告诉读者答案,而是带着读者一起寻找答案。为了增强散文表达的有效性,带着问题去写散文可能是一条道路,甚至散文在情感和经历的重头书写上将向问题书写上转向。散文表达的信息有效性长短,便区分了平庸、平常、经典散文的界限。有些公号散文虽点击量大,但不耐读,过几天便如昨日黄花了,有些经典散文多年以后还可以一读再读,这便是信息有效性的问题。 它是有难度的写作,拥有强大而富有感染力的文学性。散文的文学性,离不开一些基本的问题:如散文的精致与野性、轻与重、雅与俗、天马行空与脚踩大地、私人记忆与公共记忆。这些问题既关乎写作内容,也关乎写作手法,都是散文文学性的体现。文学性可以理解为文学散发出来的情智,一篇散文的情商和智商至少要达到或超过IQ120(类似聪明人)的标准,才称得上有难度的写作。智能互联网时代,传统散文的情感情绪传递、信息输出、个人见识表达等核心功用已经被各类网络社交平台取代,信息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网友的想象力和洞察力已经超越了多数写作者,我们该如何写散文?这是时代赋予散文这一古老文体的全新难题,甚至让人疑惑当下的互联网环境是否正在消解散文写作的价值。回到文学性,回到古人讲的一味妙语、透彻之悟、天人归一的“文学性”,或许散文的价值便在这个时代确立了。 我们今日散文能紧紧抓住读者吗?我们的表达有持久的信息有效性吗?有强大而富有感染力的文学性吗?从以上三点来反躬自问,其实我们的散文是需要拯救的。 2026年8月20日福州黎明街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5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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