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画家要我给他的作品写序言，我大吃一惊，说我压根就不懂绘画，甚至连画都看不明白，怎么能给画家的作品写序言？但那个年轻的画家相当爱好文学，非常喜欢我写的东西，说我的文字幽默，而且“隔行不隔理”，艺术是相通的，一定要我写。

　　这时，一个电脑专家对我说：“你玩玩AI吧，AI无所不能，什么都会写！”

　　我有些脸红，因为虽然天天听人们讲AI、AI的，却不知是何物。电脑专家笑起来，说就是人工智能的简称，人工智能将来厉害着哪，会战胜人类……接着，这个电脑专家就教我玩AI。他将年轻画家的名字、作品、绘画技巧等一些关键词输入AI里。然后问我：“你想写多少字？”我有些惊讶，这可真是“神”了，连多少字都能操控，就说：“写三千字吧。”电脑专家输入写三千字的指令。然后轻松地敲打一下键盘，“刷”的一下，几乎就是一两秒钟，三千字的序言就整齐地排列在电脑屏幕上。

　　我绝对是大吃一惊、二惊到三四惊。因为序言写得又细致又全面，词句之高雅和华丽，描述之深刻与透彻，而且还与世界名画的创作结合分析式赞扬，让我既目瞪口呆，又眼花缭乱。没有AI的神奇帮助，打死我也写不出这么精彩的“序言”。

　　后来，我才发现“人工智能”最近真是火了，人们张口闭口说AI。有人兴奋地说人工智能使人类更幸福，更轻松了，所有沉重的、肮脏的、复杂的工作都将由机器人来干。而且将来打起仗来，用不着流血牺牲，大家全都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从电视屏幕里看机器人打机器人……AI给我们日常生活带来的好处将会越来越多，比如机器人保姆、机器人护工、机器人送快递……据说还有机器人老婆呢，又漂亮又勤劳又百依百顺！

　　但更多的人哀叹人类的末日到了——机器人越发展越厉害，比人类强一百倍。机器人写文章，一分钟就能写多少万字，作家完蛋了；机器人唱歌，歌声更加洪亮动听，歌唱家完蛋了；机器人绘画，画得又快又好又美，画家完蛋了；机器人诊断病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瞬间就能扫描你全部的器官细胞，医生完蛋了；机器人搞科研，无比精确精妙，科技人员完蛋了；机器人踢足球，你就是长六条腿也踢不过它……由此，“技术恐惧”者说，机器人的大脑超过人类，更智慧，更精明，最终要统治人类，我们不得不投降，成为机器人的奴隶……总之，朋友们坐在一起，总是兴致勃勃又忧心忡忡地讲人工智能。

　　坦率地说，我却不太当回事儿。我虽然被AI写的“序言”震惊，但认真审读，却又感到有些华而不实和言过其实。最终，我没用这篇“序言”。但是，其间我小心翼翼地玩了一下AI，就是用AI写小说。我按电脑专家教给我的操作程序，输入N多关键词，让AI写一个有关爱情悲喜剧的短篇小说。确实，输入完指令后，AI就“刷”地一下呈现出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小说。其中不乏有名有姓的男女主角，有悲有喜的复杂情节。但读起来却像网络小说一样有些套路感，甚而比网络小说还毫无节制。虽朗朗上口，却又感到生硬——情节离奇，离奇得怪异。我突然感到这是继网络小说之后又多了一个品种——AI小说。

　　电脑专家说现在AI还不成熟，将来成熟后会绝对精妙。我点头称是，将来确实会更加精妙，但只是更加精妙的AI品种，可能就像训练大象绘画一样，画得再五彩缤纷，也与人类的绘画毫不相关。总之，科技手段会创造出惊人的奇迹，却创造不出真人的奇迹。

　　我坚定地认为，无论用多么高超的手段，也制造不出真实的生命，因为生命的内核有灵魂。医学科学可以复制出人类的肉体，但无法复制人类的灵魂，灵魂是制造不出来的。过去人们常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当然有些夸张，但真正的文学作品必须出自灵魂思维。是的，再高级的科技手段可能制造出逼真的生命形态，却无法制造灵魂。

　　一个老者说，人类崇敬神灵，其实神灵就是大自然。人类至今无法制造出大自然的产物。

　　我们曾呕心沥血地研制出人造木材，来替代大自然生长出来的木材。这些人工制造的木材，要多光滑就多光滑，要多坚硬就多坚硬，要什么样的花纹就有什么样的花纹。但最终，大自然生长出来的木材更值钱，人们炫耀自己刚买的家具——这是“实木”的！

　　我们曾经煞费苦心地研制出人造皮革，来替代大自然中的牛皮、羊皮和貂皮。要多么漂亮就多么漂亮，要多么整洁就多么整洁，要多么柔软就多么柔软。但最终牛皮、羊皮和貂皮更珍贵，人们炫耀自己刚买的皮货——这是真皮的！

　　真皮和实木就是“真实”两个字，“真实”是无法制造的，更不用说超越真实了。

　　还有什么人造棉、化纤布料等，表面看起来光彩闪闪，穿在身上犹如塑料布的感觉。所以人们穿得温暖舒适的服装时，就牛气地赞扬：“这是百分之百纯棉的呀！”

　　我至今没看到人类用科技手段制作的东西，能超过大自然原料的质量。全世界的科学家汇集在一起，也制作不出来一寸大自然生长出来的木头，怎么会制造出来大自然产生的复杂生命！

　　有些专家吹嘘，将来人工智能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会有思维，会有思想，也就会有战胜人类的力量和胆量。我觉得可笑，没有灵魂怎么会有思想？人类只是将所有的智慧塞进机器人的脑袋里，具有人类智慧总和的机器人会显示出杰出的高超智慧——但再高超也是人类设置的程序，程序不等于灵魂。所以，机器人是无头苍蝇，飞得再快，再灵敏，没有人的操控，也是瞎飞。

　　当然，你会说人类制造的东西强大。例如飞机，能飞到高高的蓝天；例如机车，能带动千万吨货物隆隆向前；例如轮船，能在万里波涛中远航；例如导弹，能打到世界的另一端。但这些雄壮的、可怕的东西，能超越人类吗？只要离开人类的操作，所有的雄壮就是一堆废铁。

　　应该承认，人工智能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世界会因此有着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这些奇迹使我们生活得更加轻松舒适，但也会带来副作用，甚而是可怕的副作用。但有矛就有盾，我相信，人类的智慧最终能解决这些副作用。倘若强调人工智能最终会超越人类，成为侵害或统治人类的妖魔鬼怪，我认定这是弱智式的恐惧。

　　早些年看到一部科幻小说，描写美国已经制造出与人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有细嫩的皮肤，有丰满的血肉，有亲切的笑容，有灿烂的表情，有体贴有温暖……可以说，绝对就是十全十美的人了。于是，所有的男人们都幸福万分，因为随意就可以找到和影视明星一样漂亮的妻子，不但漂亮，而且绝对地百依百顺，绝对地善解人意。你就是对她发疯发火，拳打脚踢，她也会笑脸相迎，默默忍受，用千娇百媚化解你的愤怒……但渐渐地人们失去了幸福感——永远的美好就感受不到美好，甚至反而会让人万分厌烦。这是因为对方不是真人，美好都是制造出来的，是程序的设置，也就不是真情实感。

　　然而，有一个小伙子却相当骄傲，走到哪里都令大家注目。因为他的妻子不但漂亮美好，关键是真人。人们面对这个小伙子羡慕得发疯——“你的妻子是真人？真正的真人？……我的天，你怎么如此有福气啊！”在到处都是机器人时，能找个真人当老婆，这是最高档的荣誉，最耀眼的光彩。小伙子趾高气扬地走在大街上，脸上挂满了幸福。因此，他非常珍爱自己的妻子，因为这是生命对生命的珍爱。妻子对他更是无微不至，决不让小伙子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一天，小伙子突然有些疑惑，只有制造出来的机器人才能设置无缺点的程序，妻子怎么会优秀到这个程度呢？莫非妻子也是机器人？……他越想越感到不安，于是在深夜妻子睡熟之时，偷偷地查看妻子的肚脐眼儿。因为只要是机器人，肚脐眼儿里就有一个微型字母“USA”。当小伙子用放大镜察看到妻子的肚脐眼儿里有“USA”三个字母时，万念俱灰，差一点惊叫起来。深夜里，小伙子几乎失声痛哭，他的妻子不是真人啊！

　　前面说过，只要有了替代品，原品就会更加宝贵。倘若将来满大街都是成千上万的机器人，那时，你要是从乡下雇一个保姆，哪怕是个手脚不太灵便的老女人，人家也会高傲得鼻孔朝天。朋友们坐在一起议论谁家的机器人保姆型号更先进，级别更高超时，你只要说一声：“我家的保姆是真人！”所有的朋友肯定会惊讶得目瞪口呆，并对你甘拜下风！

　　如果有一天，那部科幻小说中的内容真的变成现实，那时，你要是找个老婆是真人，绝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了！

　　然而，有N多人坚持说作家会最早被AI写作所淘汰。这就是说“AI作家”思维广阔，词句千万，写出来的作品精彩绝伦。如今很多人用AI手段写论文，连教授看了都称赞写得太棒了。有人跟我开玩笑说，你们作家真要完蛋了呀！我听了哑然失笑，机器作家写的风景再优美，写的情节再离奇，写的人物再繁多，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作品中的情感犹如鲜花中的芬芳，没有情感的作品是塑料花。如果你天天只能看艳丽却死板的塑料花文章，不是作家完了，而是你完了！

　　所以，我深信将来AI小说堆满书店时，人们只要发现一本真人写的小说，会惊讶万分或惊喜万分地捧到手里，就像今天人们说“这是真皮的，这是实木的”，到时，人们同样也会大声说：“这是真小说！”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