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天津文艺界  >  文联刊物  >  文学自由谈
林少华:在AI时代想起苏东坡、木心与村上春树
日期: 2026-06-15 09:25 稿源: 《文学自由谈》编辑部

  有人说音乐与诗是最接近神的艺术形式,意思大约是说音乐与诗的创作是最需要天赋、灵感以至灵性的。我呢,一不会谱曲二不会写诗,也没有就此努力的愿望,之所以最近才开始在意这个说法,主要是因了AI——AI成了最接近人甚至在许多方面超越人的存在。说过分些,除了诗歌创作——音乐姑且不谈——AI留给我们“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已不多了。

  也许你说AI不也会写诗吗?的确会写。不瞒你说,去年的同学会上,一位从未写过诗甚至《红楼梦》只读了一章就再也读不下去的老同学,忽然拿出以同学会为主题的一首七律给我看。“你小子也会写诗了?”看见我大概介于诧异与诡异之间的表情,老同学不打自招:AI写的,写得怎么样?“怎么样?”你别说,看上去真个像模像样,有款有型,甚至不乏文采。但也不难看出其一大缺憾:诗和老同学无关。

  诗是什么?“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是AI有心、有志、有情吗?没有。开头说了,写诗需要天赋。可AI有天赋吗?没有,有的是人赋即人“投喂”的语言模型。换言之,AI诗无关乎天赋,无关乎情志,无关乎性灵,当然也无关乎老同学——无关乎唯独属于他本人的生命体验,更无关乎他大学时代的暗恋、热恋和失恋的兴奋、欢欣和痛苦。这意味着,AI诗没有诗意、诗情、诗心、诗魂。在这个意义上,诗意就成了我们“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identity)。

  在这里,我想和大家一起重温闻一多先生在《神话与诗》中的表述:“诗似乎也没有在第二个国度里,像它在这里发挥过的那样大的社会功能。在我们这里,一出世,它就是宗教,是政治,是教育,是社交,它是全面的生活。”林语堂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说宗教对人类的心灵起着一种净化作用,使人对宇宙、对人产生出一种神秘感和美感,对自己的同类或其他的生物表示体贴的怜悯,那么依我所见,诗歌在中国已经代替了宗教的作用。”(参阅林语堂《生活的艺术》)已故诺贝尔文学奖评委、著名汉学家马悦然甚至认为诗歌是中国人的灵魂。

  大家知道,同西方文化注重逻辑和理性思维相比,中国传统文化更注重感性思维和形象思维——较之思,更注重悟、感悟。而其结出的一个硕果就是诗。可以断言,诗性、诗意生存是中华文化有别于西方文化的一个明显特征。“不学诗,无以言”——试问,除了中国人、中华先贤,谁这么说过?柏拉图是古希腊最权威的思想家,其思想对西方文明具有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而他认为人类社会是“理式世界”即“神的世界”的摹本,因而应把描写人间生活和男女喜怒哀乐的诗人从“理想国”驱逐出去。

  遗憾的是,如今诗人在西方有没有被逐出“理想国”不太清楚,而在当下的中国,即使没被彻底扫地出门,诗人也明显处于苟延残喘的边缘化生存状态了。说一桩像是笑话的往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学中文系男生不会写诗几乎找不到女朋友——当时我所在的暨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诗人汪国真成了女高中生们追逐的明星,他每写一首诗就被中学生们抢去传抄传诵。其情其景,北宋的柳永怕也自愧弗如。而现在好像颠倒过来了,会写诗的男生没准是女生惟恐躲之不及的,她们可能甚至认为那小子脑袋不正常。是的,在这个AI以假乱真、攻城略地、无数人沉溺于手机短视频的浮躁年代,我们可能正在失去对诗歌意境感悟的从容,诗意、诗性正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精神生活中渐行渐远——我们正在失去对抗AI的最后一道防线。美国一位名叫亚历山大·卡普的硅谷科技精英2025年在与人合写的《科技共和国:硬实力、软信念和西方的未来》一书中痛心疾首地警告人们:“当技术的最高成就被用于操控未成年人的注意力和情绪,社会的精神能量便被系统性抽空。”(转引自《读书》2026年第2期何涛《“重建”失落的山谷:硅谷右翼的政治逻辑》)这里说的注意力和情绪,当然包括诗性注意力和诗意情绪。就此反推,莫如说我们可能更应感谢AI,是AI时代上让我们重新认识诗、诗意、诗意生存以至整个文学生活的意义及其核心价值。

  也许你说,房贷、车贷,打卡、签单,应酬种种,孩子的补习费,老人的医疗费……一地鸡毛的现实已经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麻木不仁,都快搞成你所说的蜡人了,哪还能有什么诗意可言——生活没有诗意,人的诗意从何而来?那好,让我举三个大家相对熟悉的例子:一个是古代的苏东坡,一个是当代的木心,还有一例是我经常说到的村上春树。

  先说苏东坡。东坡先生无论在民间还是知识界都是“红人”。在民间,“东坡肉”几乎家喻户晓,是大小宴会一个常见保留“节目”;在知识界,东坡更是尽人皆知,研究专著且不说,仅“东坡传”就不知出了多少。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人人争说东坡。个中原因,拿出哪一个都可展开长篇大论。这里集中说一个,那就是:他能从艰苦环境和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发现美。换言之,他能够从充满不确定性的磨难中安顿自我和寻求精神超越性,能够从日常生活中寻求诗性,将无数生活碎片、一地鸡毛提升到诗意审美层面。

  苏轼曾这样概括自己的一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黄州,他虽然挂名为“黄州团练副使”(大约相当于保留原有待遇而被“监督改造”的贬官),但“不得签书公事”,不得离开黄州,俸(薪水)减半且时有时无。甚至居无定所,刚到黄州时,他一家老小只能住在破庙里。为了养家糊口,他向黄州官府讨了东城外一块山坡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此即东坡别号的由来。开荒极为艰苦,“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东坡八首》)还常常食不裹腹:“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芦。”(《寒食雨三首》)你看,他过的什么日子?我老家乡下当农民的大弟弟还成天小酒不断呢。然而,便是在这般穷困潦倒的艰苦生活中,苏轼的诗词创作达到他一生中的巅峰。他写出了横绝千古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稍后写出了雄视百代的《前赤壁赋》:“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面对寻常的溪流,他写出了“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哪怕是淋了点雨,他也能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从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中不难看出,无论面对多么不公的命运、多么艰难的环境,他都能不失审美感动,都能从现实中觅出诗意,从而保持内心的强大和淡定。而日常生活中对明月清风和花草树木的由衷热爱,对粗茶淡饭和草药酒肉的细心经营,使得他的寻常日子洋溢着浪漫的诗情画意。这在信息过剩、众声喧哗、价值多元和效率至上、工具理性主义盛行、尤其AI咄咄逼人的今天,苏轼的生活姿态对我们无疑是个提醒:告诉我们什么叫拒绝异化、生命重建或精神超越性。所以,苏东坡的一生简直是对诗意生存的典型诠释。

  《书城》杂志有一篇文章这样描述苏轼:“他(苏轼)教会我们:痛吻是世界的常态,而歌唱却是我们的选择。在黄州的江面上,他唱出‘大江东去’的豪迈;在惠州的荔枝林里,他唱出‘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欢欣;在儋州的椰风蕉雨中,他唱出‘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达观……每一次歌唱,都是对命运优雅的反抗、深沉的热爱。”(参阅《书城》2025年第12期陈义望《当世界以痛吻我,我当如何报之以歌》)可以说,苏东坡让充满苦难的人生同时充满了诗意,或者莫如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一支歌、一个永恒。

  下面说第二个例子:木心。木心的生存条件甚至比“三州”时代的苏东坡还差,而他硬是活成诗意生存的样板。1956年,29岁的木心入狱半年,母亲因过度焦虑不幸去世。“文革”期间他因言获罪,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被关了一年半。那一年半,他居然写出六十五万言的《狱中手稿》,并将之层层缝在棉衣里面,他还在纸上画琴键弹钢琴。出狱后,他又被监督劳动,在一家工厂清扫厕所(包括女厕所)长达十年之久。直到1978年才迎来新生。而他后来从不抱怨。有人回忆,头一天他还在掏大粪,第二天解脱出来就让人感觉出一种“贵族气质”,是“一个空灵诗意的作家和艺术家”。其诗其文,远可与《诗经》、先秦诸子首尾相顾,近可同明清、民国散文互通心曲。有学者认为“木心雄博似韩愈,奇绝似黄庭坚,纡徐似欧阳修,情思深永似晏殊,一往情深似晏几道,一意孤行遗世独立则与陶彭泽千古同调。”(参阅夏春锦唐芳主编《我之为我,只在异人处:众说木心》)

  不瞒你说,我是木心的“铁粉”。不说别的,他能以一介布衣笑傲王侯,平视所有中外巨人——确如他夫子自道:“难得一位渺小的伟人,在肮脏的世界上,干净地活了几十年。”让我补充一句,他不仅干净地而且诗意地活了几十年。你看那上下两卷本《木心回忆录》,如果说某些学院派学者热衷于以理性思维修剪横平竖直的人工花园,木心则以直觉演示一枚枚花瓣本真的美丽。再比如面对孔雀,如果说学者们一脸严肃地细细观察孔雀屁股的构造,木心则向人们展示孔雀开屏之际的绚丽多彩。(参阅李劼《木心论》)不言而喻,诗意、审美是木心的精神“避难所”。

  惟其如此,他才没有在经年累月清扫厕所时自暴自弃。而你、你们、我、我们,条件再差也不至于差到那个地步吧?必须说,人性在绝处、在逆境中闪光,在凄风苦雨中绽放的花朵分外高贵和美丽动人!

  听到这里,也许你想说林老师你举的例子,一个是一千多年前的,近的也相隔半个世纪了,再怎么诗意也不切合当下我们的实际了。那么下面就举个切合实际的例子吧!比如坐电梯,一般人进入电梯,不外乎静静盯视显示楼层的阿拉伯数字罢了。而人家村上春树不同,至少他创作的小说主人公不同。例如《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的主人公,在电梯里也居然诗兴大发:说电梯面积大得“甚至领进三头骆驼栽一棵中等椰子树都未尝不可”,安静得“犹如一条深水河在静静流逝”。喏,硬是把电梯坐出诗意来,或曰诗性地想入非非。而机器人绝不会如此。大家知道,许多高级宾馆酒店里,会有个机器人坐电梯上上下下为客人上门服务,它们能够循规蹈矩,准确无误,但也仅此而已,不可能诗兴大发。对了,既然说到宾馆,那么就顺便参观一下村上笔下宾馆前台的诗情画意。长篇小说《舞!舞!舞!》第五章里边的:

  我走至服务台前报出姓名。一律罩有天蓝西装外套的女孩们如同做牙刷广告一样迎着我们粲然而笑……女孩有三个,只有来到我跟前的女孩戴着一副眼镜。她很适合戴眼镜,看上去蛮舒服。她的近前使我多少舒了口气。三人之中她长得最为漂亮……简直就像是集宾馆应有形象于一身的宾馆精灵,仿佛只要轻轻一挥手中那小小的金手杖,便会像迪士尼电影中那样飞出神奇的金粉,从中掉出一把房间钥匙来。……(当主人公“我”向她打听一件事的时候)她的笑容稍微有点儿紊乱,如同啤酒瓶盖落入一泓幽雅而澄寂的清泉时所激起的静静的波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稍纵即逝。

  不怕你们笑话,翻译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情则“稍微有点儿紊乱”,甚至心潮起伏:哪家宾馆有这样的前台服务,再贵俺也想住进去!喏,这就是文学的作用,诗意的作用。

  村上也不再说了,说个更为日常些的情形。早上出门,想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走到海边,低吟“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爬上山顶,口诵“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转眼望见日落西山,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如此这般,总比干巴巴直挺挺来一句“天气好好啊”“海好大啊”“山好高啊”“夕阳好美啊”,更让人心旷神怡或顾盼自雄两分三十秒吧?也更有人生况味吧?所以,诗意无所不在,无时不在。相反,“仰视天而不知其高,俯视地而不知其厚”,见明月而无故园之思,对流水而无逝者之叹,观荷菊而不感其高洁的操守,遇竹柏而不慕其傲岸的风骨,终日浑浑噩噩、蝇营狗苟、腻腻歪歪、凄凄惶惶、鬼鬼祟祟,那样的人生值得度过吗?

  一句话,毅然离开AI算法、平台算法,回归深度纸质阅读,寻找诗意生活——诗意,或许是人类抗拒AI、抗拒算法的最后屏障和“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而且,那也是我们的“灵根”。

  最后再说一句,威胁以至毁灭人类的,不是AI的发展,而是人类的沉沦,是丧失良知、丧失诗意追求的人性堕落。在这个意义上,AI时代的到来促使我们重新认识被我们日益忽视的人文精神的本质及其作用——人文精神是AI发展的道德方向的“北斗导航”。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3期)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天津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会员中心系统

版权登记
天津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天津市文联)法律顾问天津华盛理律师事务所
才华律师,魏涛律师,刘会云律师受托维护本刊(网)合法权益。
版权所有 天津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津ICP备11005939号-1 技术支持:津云

天津文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