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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福文:文学编辑如何看待“AI稿” | ||
缘起:近来,《福建文学》编辑部收到越来越多的AI稿或疑似AI稿,这些稿来自朋友投稿、熟人推荐、刊物邮箱等各个渠道。既然来了就得处理,要处理就得面对一些绕不过的现实问题:如果确认一篇稿件为AI参与稿件,会一概拒绝吗?一篇AI稿如果达到了刊发水准要刊发吗?假如读者读到了刊物刊发的一篇“漏网”的AI稿件会有什么反应?要为“漏网”的AI稿支付稿酬吗?AI稿普遍的时代,文学编辑何为?难道仅仅沦落为判断这个稿是不是AI稿的辨别者?AI参与的文学创作未来境况如何,该乐观还是该悲观?等等。基于这些问题的普遍性和现实性,《福建文学》编辑部召开了一个讨论会,各位编辑对这些问题及相关话题深入探讨和交流,一些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一些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开场白——石华鹏(《福建文学》主编): 今天我们《福建文学》编辑部的七位编辑坐到一起,来探讨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如何面对和处理AI稿或疑似AI稿?我想,这不仅是我们一个编辑部面临的问题,也是所有文学刊物编辑部面临的问题。 假设有一篇AI参与的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到了你们手中,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处理。就我来说,现在作为一名文学编辑,我经常会陷入某种紧张感(焦虑谈不上)中:这个稿子是不是AI写的?机器参与的浓度有多少? 我经常问自己这样的问题。然后借用检测工具来检测,检测结果显示AI浓度30%或者其他数字,它验证了我的怀疑和判断。此时,我内心松一口气,这个稿子至少是在我手上不会把它刊发出来。 假设我们没有这个检测,也没这根弦儿,这篇AI稿件,通过一审、二审、三审,最后刊发出来了,会是很尴尬的事儿,有读者甚至会指责我们——如果要读AI稿我自己去生成就可以了。 我们今天这个小小的交流会,大家可以围绕这几个问题来谈:如果确认一篇稿件为AI参与稿件,会一概拒绝吗?一篇AI稿如果达到了刊发水准要刊发吗?假如读者读到了刊物刊发的一篇“漏网”的AI稿件会有什么反应?要为“漏网”的AI稿支付稿酬吗?AI稿普遍的时代,文学编辑何为?难道仅仅沦落为判断这个稿是不是AI稿的辨别者?AI参与的文学创作的未来境况如何,该乐观还是该悲观?等等。 一、AI稿件一概拒绝吗 石华鹏:我接到疑似AI稿件之后,第一是感觉,第二是检测,如果这两者契合度高,我就会告诉作者此稿有AI参与。一般来说,很多人在我把检测报告发给他的时候,他们是没有来跟我辩解的,实际上他们承认AI参与写作,有的是AI润色,有的是直接提问给AI,AI来写作的。我马上就告诉他,我们杂志不刊发人和机器合作的稿件。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作为一个文学编辑,我好像有一种文学的洁癖,我不希望人和机器来合作写一篇稿件,如果检测出来有AI浓度的话,我对这份稿件是很反感的。 李锦秋(《福建文学》编辑部主任、散文、诗歌编辑):当前,我是旗帜鲜明地反对AI稿件。我所说的这类稿件,既是指由作者下达指令,再由AI生成的稿件,也指存在AI介入文本创作中的写作思路提供、润色等成分的稿件。至于经由AI获取一些资料信息的,不在此列。我所提倡的,是由作者完全独立构思、亲自书写的作品。 陈美者(《福建文学》小说编辑):我的本职工作是一名文学编辑,还得考虑如何处理AI稿。前几天,我就收到一位高级工程师精心调教出来的AI作品。凡是AI作品,我是不愿意责编的。原因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写作观。写作是一门高级艺术。艾布拉姆斯《镜与灯》中阐明,“镜”代表古典的“模仿说”,意为文学是对现实的再现,“灯”代表浪漫“表现说”,强调作家的情感与想象。那么AI作品算什么呢?也许像玻璃,照出一个影子而已。AI非常厉害,但它只是技术上的。如果完全依赖它创作,那我认为是走上一条岔路,也可以说是文学的倒退。 韦廷信(《福建文学》诗歌、散文编辑):这几个月,我手上毙掉了很多篇AI的散文和诗歌。现阶段的AI作品,面目还是比较清晰的,它的技术水平还没那么高。如何判断一个稿件是否AI作品,我们编辑部常用的做法是“编辑的眼睛+AI检测软件”。很多作品其实都用不上检测软件,我们编辑自己完全可以凭借经验和能力直接判断出来。我平常借用软件检测,并生成报告,也是为了给人一个看起来比较客观的证据而已。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AI稿件甚至不是我们公共邮箱里面找到的,而是这些作者直接给我们编辑或主编的,并且都是一些熟悉的作者。他们为什么会把AI稿件给我们?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他们是为了考验我们编辑的能力呢,还是说他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糊弄我们?如果是后者,那很遗憾,这个作者在我们心里从此失去了分量,失去了应有的尊重,他在糊弄我们,更是在糊弄自己的写作。处理AI稿件,是一次编辑和作者之间,更具备动态感与试探性的互动和角逐。 当然,对于一些人与AI的合作稿,作者把自己的意图传达给AI,让AI写出来,然后他又进行一些修改、润色。这要看他改到什么样的程度,如果他把作品完全改成了自己的语言,就是你看不出,机器也检测不出,作为编辑,我觉得这类作品我是可以发的。但我若是作者,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作品首先就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因为自己有话要说,所以才去写这个作品,它必须要有原创性。作为读者,如果AI稿中真的出现了像《红楼梦》这种水准的作品,我觉得读者会抱着一种欣赏学习的态度,去接受它。AI稿若出现了一部《红楼梦》水准的作品,我判断不出来,主要是它达到并远远超过了我以及我们刊物的水准,对于我来讲,我是可以发它的。但如果这个作者告诉我这个作品是他用AI写出来的,那我这时候要不要发呢?我想我不能直接发,这时候就得看这个刊物的定位,比如讲今天我们设置一个栏目,叫做“AI作品”专栏,就像我们设置了一个栏目叫做“西方经典作品”。那这个AI作品,就和我看到的西方经典作品一样,都是很好的作品,发的时候注明这是“AI作品”栏目或者“西方经典作品”栏目即可。 叶少言(《福建文学》散文、评论编辑):对于是否接收AI稿件,我只能回答,目前不接收。这个回答其实和纸媒编辑的天然保守心态,以及是否固守纯文学理想没什么关系,纯粹出于非常现实的原因:第一是目前的AI稿件多数无法达到我们的用稿标准。第二,我认为目前AI写作是通过模拟人类的思维,并且整合网络的数据库资源来创作的。可能在其他领域的写作,比如说公文写作等领域,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是对于文学创作来说是很致命的。因为这其实类似于一种机械化、数字化的洗稿,但是洗稿对于文学写作来说是涉嫌抄袭的一种行为。也就是说,就目前我们的AI技术而言,用AI进行文学写作不能保证原创性,还可以进一步说,其实跟AI相关的所有艺术创作都面临原创性的危机。虽然不知道AI技术的迭代会不会消弭这种风险,但到目前为止,作为一名编辑,我无法送审不能保证原创性的稿件。另外,作为一个编辑,收到一份不标明使用AI,甚至连打招呼与寒暄部分都是用AI生成的投稿,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编辑与作者之间的关系最起码应该是真诚的,稿件也是与编辑沟通的一个中介,但藏在AI背后和编辑沟通显然不是什么真诚行为。 所以拒绝AI稿件的核心似乎在于欺骗。AI的写作机制不能保证原创性,这是一种欺骗,不标注AI写作直接进行发表,也是一种欺骗。但把问题推演到极致总会产生另一种答案:如果能解决欺骗的问题呢?假设一种极端理想的情况,这听起来似乎像一个科幻故事:当AI发展到更高水平,一位诺奖作家宣布和顶尖的写作AI合作,共同创作一篇佳作,比如就像刚刚老师们说的,一篇另一种形式的《红楼梦》或《百年孤独》,这种稿件编辑会拒绝吗?诚实地说,从编辑的角度来说,我很难拒绝这样一篇稿件。因为它具备实验性、话题度,并且排除了原创性危机,这种堪称行为艺术一般的发表基本都是要载入史册的。但我唯一规避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它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文学?或者说,AI创作是否有可能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好文学?这类作品的发表会让文学越来越好,还是相反?这反而是文学编辑最不应该规避的问题。 赵晶(《福建文学》小说编辑):AI是一个大数据和强算法支撑的模型,它的创作方式是把人类过往所有的文学作品汇总到一起,成为一个数据库,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根据指令去生发出一篇“符合规范”的文章。我们暂且不说它目前能达到的水准,生发出来的是一篇优秀的还是我们说的机器味儿很浓的文章——它哪怕生成一篇很好的文章,那它也是一种对过往作品的机械式模仿,它与人类根据自己个体经验、生活经验、历史经验所创造的独创性文本,是有本质上区别的,说到底,AI创作与我们人的创作的创作路径是不一样的。所以仅仅以我个人的观点看,AI文学这个概念其实存在悖论。文学这个范畴为什么叫文学,是人的文学,是人文下面的一个科目。如果用AI来写,那么就相当于把作品中的这一层人味儿给消弭掉了——说到底AI所谓的创作并不是文学创作。所以我个人是比较反感AI投稿的。 二、当前AI稿写到了什么水准 石华鹏:现在AI的写作水准,究竟有没有写出刊物能够发表的作品。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也有的人说我会利用AI的手,我指挥它,它写出来的作品就是达到了你们刊物的水准——说不定会有。但是我可以判断,现在很多AI写出来的东西,我觉得80%到90%都达不到我们《福建文学》刊发的标准。 杨静南(《福建文学》主编助理、小说编辑):这两个月以来,我感觉AI作品的投稿量明显比过去多了,而且好像和区域还有点儿关系,比如浙江、广东、北京,还有我们福建这边用AI的作者明显会比中西部区域要多。给我投AI稿的这些作者里,除了一些年轻写作者,也有很资深的作者,有的甚至都已是一个地市级的作协主席了,然后投了一篇AI浓度占比95%以上的稿过来。 对一个作者为什么要用AI来写作,我其实挺好奇的。这是说他的心态更开放,他更勇于拥抱新技术?还是说他对自己的写作没信心,要倚重技术加持?是他想要更高的写作效率?想要在原有基础上变得更强?我有时会去揣摩他们的心态。 手头AI来稿大概是两种情况:一种是比较差的,AI味非常浓,文风华丽空洞,没有内核,一看就知道没什么价值,但有若干篇AI稿不是这么简单,我感觉作者和AI之间有一种探讨,他可能把AI当成了他的伙伴、老师,甚至是他的某个“写作进修班”。在这样的小说里,你会看到一些异于常人的写法、氛围或者意象,有时候会出现一般人想不到的某个桥段。这种有AI参与构思的作品,明显比前面说的纯粹让AI来代替书写要来得复杂。 按目前AI的发展趋势,日后AI极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书写工具。会有无数人大量地运用AI辅助来写作,当然,也会有极少数人逆潮流而行,坚持不用这种可能导致独特性丧失的工具。AI会把很多作品模型吃透,然后给你组合出一个它所认为的最好的模型,但更高级的写作者,他可能偏偏就是要背反它,反叛AI,然后写出一种全新,还不存在的形式或内容。因为文学本身就是一个反潮流的东西。 日后整体情形会如何,不得而知。作为一个编辑,在处理这种类型的稿件时,我还是相当审慎,如果没有检测出AI占比,我只就文学水准本身来下判断。 陈美者:表面上,我们在讨论人工智能对编辑工作的冲击,但本质是在讨论写作观。人工智能对文学的冲击,本质上是对写作者的冲击,根源问题是一个作家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写作。 石黑一雄早在2021年接受访谈时就说,他并不担心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类,他担心的是人类将以什么样的形式继续为社会做贡献。我很认同,而且也在思考。如果把写作当作一个粗浅重复的工作,当然会对AI产生焦虑。但如果不停留于低级技术的层面,而把写作当成一门高级艺术去追求,就不需要担心AI会取代作家。面对AI,我们要思考的核心问题仍是作家为什么而写以及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 第一个问题,作家为什么而写?诗言志,诗缘情,文载道,写作是发自内心的表达,是对世界的理解,是“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张载横渠四句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应是所有知识分子、作家追求的境界。这是一个大写作观,思考为什么而写,就是找到我们写作的出发点和动力。 第二个问题,现在的作家能写什么样的作品?莆仙折子戏《胭脂铺》中有句词:“宣州的纸薄丝丝,徽州的墨意沉沉”,薄丝丝、意沉沉,这是有意思的语言,AI写不出来的。编辑判断一个作品是不是AI写的,很大程度就是看语言,语言就是思维,体现作家看待世界的眼光。语言是品相,更深入来看,还看作品的构思。AI会写一个完整的作品——貌似完整,但作品的内核是什么,要表达什么?从大的构思再到小的细节,都经不起研究。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些作品,如福克纳《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马尔克斯《圣女》、芥川龙之介《地狱变》、施蛰存《鸠摩罗什》、杨绛《我们仨》等,这些作品都有对世界的独到发现,AI写不出来这样的作品。哪怕不谈构思,先说几个细节。芥川龙之介《地狱变》中,有个老人非常崇拜大公,有一天,这个老人被大公的牛车撞了。他一点都不生气,非常感激,很荣幸能被大公的牛车撞到,这是芥川的冷幽默。芥川龙之介《山药粥》结尾,五品喝山药粥,最后实在喝不下去,对着那锅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这是芥川龙之介的反讽艺术,我觉得很厉害。所以,文学写作不是局限于低级技术层面,而要进入高级艺术层面,AI作品其实根本还没进入我们的讨论范围。 韦廷信:审核是否AI稿与审核是否好文章是一样的,我们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稿子写作水准达到了编辑的要求没有。但我觉得审核AI稿还是要比审核一些抄袭的文章要容易。因为抄袭的文章,比如讲这本书你没看过,你就是不知道他引用了多少,异曲同工之妙的地方有多少,你很难直接判断出来,任何一个编辑都不可能全部读过人类所有经典作品。但是AI的稿子呢,不管你有没有读过,它的痕迹是很明显的,你能很容易判断出来的。现阶段AI稿的一些特征,在表达腔调上,有很浓的机械味。这个机械味主要表现在它的语言、意象和手法上面。它的语言空洞扁平,就跟机器人一样,没有颗粒感,没有粗粝感。它小毛病没有,但是很容易出现大的逻辑问题,它的逻辑链条很多是断裂的、缺失的,是不一致的。意象上,经常会出现一些高频词汇,比如“褶皱、量子、钟摆、纬度、半个月光、一亩沉默”这类词。手法上,意象是无缝拼接的,AI常将不兼容的意象强行组合。例如“WiFi信号结出瓷质的霜”,像这种句子,它们之间往往缺乏基于生活经验或者真实情感的逻辑纽带。所以说大部分AI稿子是容易判别的。 赵晶:文学创作是思想活跃的人在前行的生活中根据现实的反馈,获取新的灵感,有了想要落笔的欲望,再去构思成文,所以我们一直在创作新的动人的作品。那么这样的作品,其实我们对它的首要评价标准不是语言或架构,而是它能不能打动读者。是在打动读者的基础上,我们再去评判它的语言、架构如何。但是对AI作品的评判,我个人觉得目前依然停留在好像AI作品的语言是所谓“精致”的机械味的——甚至人类语言中生动精彩充满情谊的部分它也做不到,因为它还是达不到人类的精妙独特的构思,也缺失了人类的生活逻辑。这是纯粹文学创作与AI创作的一个比较本质的区别了。 三、AI时代文学编辑何为 李锦秋:我们的刊物一直恪守“原创首发”的原则。何为“原创”,不言自明。编辑对于刊物是一种岗位责任,说大一点,更承担着社会责任。我们坚持刊物对作品的这个原则,在作品走入社会、面向读者前,从源头把好关,把更真更好的作品呈现给读者,是应有之义。 至于,如果一个作者运用AI写出了超越《红楼梦》《百年孤独》等鸿篇巨著,我仍持不发稿的态度,因为这还是不属于人类独立、真实、独特的精神创造活动。 目前,在处理一些稿件时,我们也借助检测系统,用AI检测有AI嫌疑的稿件。反过来看,AI提供的检测标准是谁定的,谁是源头呢?退一步说,我们借助AI这种工具性的东西,去查资料,对于获取的资料的真伪度如何辨别呢?面对AI时代,似乎有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在这里,我觉得我们还应该对当下文学提出的许多新概念保持审慎的态度,有的甚至要怀有警惕之心。有些戴着文学帽子的形式和概念,有鱼目混珠之嫌,甚至有搅混水的可能。对于一位作者而言,文学不是一切,但葆有文学初心和忠诚度确实可贵,这些力量或许也是面对AI稿件和解决文学痼疾的良药妙方。 陈美者:面对人工智能,我们编辑在非常焦虑地讨论,但从更高更远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作家的问题。作家如果树立一个纯正的写作观,知道为什么要写,要写什么样的作品,那方向就对。如果写作者认为AI技术非常方便,沾沾自喜,一天可以写几十篇,也不管作品的质量,也不在乎写作者的尊严,只要稿费和发表,那就完全走到岔路上,不是追求文学,也不是追求艺术,而是去拥抱技术和依赖工具。而在工具这个赛道,人脑和AI相比,不论是知识量、记忆力,还是排列组合能力,都没有任何优势,的确分分钟就被取代。 因此,最核心问题还是作家的写作观,如果作家能葆有纯正的写作追求,其实无需担心AI。就像石黑一雄提出的思考,人类能以什么样的形式继续为社会做贡献?现在的作家,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 叶少言:AI文学写作不仅是一个文学话题,更是一个社会话题,一个历史话题,一个哲学话题,作为一名编辑,当我们决定要不要发表一篇AI作品时,或许考虑的维度不能仅仅停留在作品的文本内部,还要考虑到作品的发表对整个文学生态的影响。 即便如此,我仍然承认,AI写作是一个难以抵挡的趋势,一种文明的更新总是难免会覆盖此前的文明。作为一名2026年的文学编辑,我觉得我应该要做好接受AI文学的准备。但是此时我想起了一部作品,大家可能都看过,是弗兰克·赫伯特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品《沙丘》,里面有一个设定,我一直觉得特别有意思。作品的年代设定其实是在遥远的未来,但这个未来却是一个比现在更加原始的冷兵器时代。在人工智能发展到极致之后,人类与AI展开了大战,并取得了胜利,最终宣布禁用人工智能,这是人类夺回主体性的一次努力。或许有一种微弱的可能,那就是历史与文明也许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写作的本能和对主体性的追问会召唤人们重新拿起纸笔。 四、文学刊物拒绝AI稿与拥抱AI时代是否冲突 石华鹏:有作者与我理论,说我们作为一个编辑,应该有开放的眼光,应该去拥抱科技。但是我很明确地告诉他,我们所有的文学编辑,没有拒绝AI参与我们的文学。我们拒绝的是AI写出的低级的甚至拙劣的文学作品。你构思、你借用AI都没问题,就像百度一样,我借助百度查的资料,把它用到我的文化散文中,这些都不是问题。AI是个工具,我们会利用它。 杨静南:其实我在想,未来的文学形态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人工智能在方方面面渗透以后,未来文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创作者以后可能更多的是意识输出,由AI替你完成具体作品,然后作品中可能会出现更多的媒体融合。 照目前的趋势看,未来也许会发展出一个所谓AI集权的社会形态,我们的生活、思想、行动,当然包括文学在内都被某种算法掌控。很多人还在写,他以为他拥有写作的自由,但其实并没有,他只是在算法决定下写算法需要的东西,只是写作者并不自知。我希望这样的时代不要到来,就算到来,如果你还能放弃对那样一个时代的参与,纯粹只是为了自己的兴趣而写作,那么或许,我们还是有一点点决定的自由的。 李锦秋:第一,基于文学作品是作者独特个体体验和生活经验的属性。我们要主动拥抱科技时代,与真正独立创作文学作品并非矛盾。我们运用AI的数据库能量来提取、使用他人的智慧,在本质上,不能说是一种学习行为,反而是一种“智力侵占”的不劳而获之举。从另外一个层面来看,一个作者借助AI让自己的思维段位升级到了超越本真的高级时,这是背离作者自身文学创作水平的真实,是一种虚假的行为。同时,这也弱化了一位作者的思维能力,甚至会逐步丧失其思维的延展度。当我们无数次面对这两种AI发力生成的稿件,或是说这类稿件大量出现时,这意味着“真善美”的文学在不断地被消耗,我们将陷入“假大空”的文学创作生态中,对读者是幸事吗?这是所谓的大文学观可以囊括的吗?从更长远看,又何谈为更广大的人民群众提供更高精神思想价值的文化需求呢? 第二,独立创作一个稿件,也是作者构建另一种生活的呈现。AI是一种基于数据资源基础上的一种技术手段,是工具。我们的文学创作与生活密切相关,AI虽然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但当它承担或替代人类沿袭几千来的文学创造时,一个生命个体之于生活的鲜活经历、真切体味的书写会不会变得越发匮乏?这是不是也代表着人类将产生的独创的文学新智慧,会从我们真实可触可感的生活中被剥离、被遏制呢? 韦廷信:一篇水准极高的AI作品,它注定是不完整的。它可能具备了社会功能的属性,给读者带来极大的审美价值。但是它却缺失了人的原创功能,失去了人创作文章时的精神愉悦。和AI一起创作出来的作品,那种满足感,兴奋感,远远不如由自己独立创作出来的强。 我们并不拒绝拥抱AI时代,就像我们并不拒绝科技给我们带来的诸如飞机、动车等非常高效便利的交通工具。但我们仍然享受用双脚去走路、去散步的愉悦。我们编辑,也很愿意去编辑那些用双脚获得的独特的愉悦和具有文学情怀的文章。 石华鹏:今天的探讨很有实效,厘清了关于AI稿件和AI写作的许多问题,各位编辑谈得很有水准,就到这里吧。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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