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是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中办、国办〔2017〕5号）中部署的重点实施项目。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谚语•天津卷（一）》于2025年2月正式出版，这部著作是天津民间语言学领域的重要成果，具有里程碑意义。《大系•天津卷》编纂工作启动以来，编委会深耕民间语言领域，累计发表相关文章、开设专栏、推出广播节目数百期，我们将陆续分享，让古老的津腔津韵浸润新时代。

　　本文作者:赵华，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语文教育专委会副理事长、《大系•天津卷》“谚语卷”“俗语卷”执行副主编。（原文刊于《今晚报》）

　　津味年俗歌谣谚语，从腊八唱到二月二

　　天津人注重春节，形成了独特的节俗，于是年俗歌谣俗谚运而生。独特的地理位置、城市文化决定了天津人热爱生活、见多识广、能说会道、风趣幽默的性格，在此基础上形成个性突出的年文化——注重仪式，敦本务实，红火热闹，极富生活情趣；而年俗谣谚则是对此时此境人间烟火的简洁概括。“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自此，春节瑰丽长剧的序幕徐徐拉开了……

　　“腊八粥、腊八蒜，放账的送信儿，欠债的还钱”

　　上古，腊八是祭祀和祈福的重要节日，称为“腊日”。《礼记》：“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东汉佛教传入，为扩大其影响力将佛祖成道日与腊日融合，称为“法宝节”。这天要熬腊八粥、泡腊八蒜。“腊七腊八，冻死寒鸦”，于天寒地冻时节，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足以御寒暖心。于是，腊八粥就成了融宗教信仰与时令养生为一体的传统习俗。因“腊八蒜”的“蒜”与“算账”的“算”谐音，旧时京津商户年底清账，送上两罐腊八蒜，既是应时馈赠，又暗示清账，点到而已，心照不宣。

　　过了腊八，人们进入忙年阶段，备年货、缝制新衣、做卫生，美化环境，好不热闹。

　　“腊月十五上全街”

　　腊月十五，各种年货上市。旧时天津年货市场，集中在以天后宫为中心的宫南、宫北大街。李琴湘《天津过年歌》写道：“不多时，卖年货的，渐渐的发现。卖年画，写春联，窗户花，合吊钱。石榴花，赛鲜花，门神还有灶王龛。”市集上各种春节商品琳琅满目。宫南、宫北大街到处是红色，到处是人流，空竹抖得震天价响，喜庆气氛浓烈诱人。

　　“腊月二十三，糖瓜祭灶”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人们准备好糖瓜祭祀灶王爷，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民谣曰：“今年腊月二十三，打发灶爷上青天。骑红马，备金鞍，打马扬鞭一溜烟。到天宫，见老天，抛米撒面你要瞒。初一五更你回来，多带五谷少带灾。多带跑马射箭的，少带抽针扯线的。”所谓“跑马射箭的”“抽针扯线的”，乃当时重男轻女意识的诙谐体现。

　　“二十四，扫尘日”

　　《吕氏春秋》载，尧舜时代即有春节扫尘的风俗。“尘”“陈”同音，“扫尘”有祛除霉运、除尘布新的美好寓意。定于此日扫尘，因为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初一才“回宫”。神主不在家，人们就没了禁忌，便于翻箱倒柜大扫除。扫尘宜在十一点至十五点（即午时和未时），即阳气最盛的时辰，适于开窗通风，打扫房舍，故有“七扫金，八扫银”之说。

　　“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炖大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旧时腊月二十四扫房之后，全面美化宅院环境，糊窗户只是其中一项内容。正月初一到初五，尽量不开火做饭。因而在腊月年底，要把过年吃食备好，多做成半成品，置于院里大缸之内。还要炖大肉、宰公鸡、蒸面食，包括馒头、枣卷、枣塔、刺猬、年糕等，这些面食或以外形取胜，或以寓意占优，要的是一个好彩头。

　　“二十九，贴倒酉”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贴对联、贴福字、贴吊钱。所谓“贴倒酉”，就是迎接福、禄、寿、喜、财，即“五福临门”。“酉”即“酉时”，是下午五点至七点，是“贴倒酉”的最佳时间。“酉”，属金，“倒酉”就是“金到”；“酉”谐音“有”，“倒酉”就是“到有”，意即好事天天有。贴“倒福”有讲究。正门是家庭门面，务求庄重，不宜贴“倒福”。而垃圾桶、水缸、米缸等需要倾倒的器具上，须贴“倒福”，避免把“福”倒掉。人们通过谐音，用“福倒（到）”来抵消“福去”。房内器具上的小“福”字，可倒贴，是为“小福不倒（到），大福不来”。

　　忙年结束，人们开始欢欢喜喜过大年。天津人过年讲究仪式感，饮食、祭祀、禁忌、年俗活动，都有明确的范式。

　　“三十晚上坐一宿”

　　除夕全家人吃完丰盛的团圆饭后，开始守岁，所有房间点燃“岁火”，彻夜不熄，全家人围坐，尽情娱乐，红红火火。子时饺子是守岁饮食的重要环节，一般是天津素，象征着一年素素净净。除夕饺子还承担圈福、测福的功能。除夕包饺子，先包几个元宝放在盖帘儿的中间，然后以元宝为中心一圈一圈摆放，此为“圈福”；准备一小块水果糖包在饺子馅儿里，吃到的人，预示新年发财交好运，此为“测福”。

　　“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

　　“民以食为天”，天津人平时就重视饮食，讲究应时到节，吃出花样儿来。过年了更应吃得精，吃得好，吃得舒坦。正月开头三天的饮食绝不能含糊，“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天津方言“转”“赚”谐音。到了初八、初九，那是“合子加八，越过越发；合子加九，越过越有”。“八”对“发”，“九”对“有”，寓意吉祥。

　　“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

　　拜年，是重要的年俗活动，带着浓浓的人情味、烟火气。老年间的大年初一，大街小巷处处是拜年的人流，蔚为壮观。家家户户传出贺岁的话语，所有人笑容都推在脸上，所有吉祥话都在此时派上用场，所有祝福都在此刻尽情表达。即使平时闹过矛盾，心有芥蒂，但此时碰面，满面笑容地道一声“过年好”，于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往过节儿就一笔勾销了。孩子们放着鞭炮，做着游戏，唱着拜年歌谣相戏谑：“过年过得好啊，没叫老鼠咬啊；过年过的坏呀，没叫老鼠踹呀！”……近年来，新兴的拜年方式取代了旧时拜年的奔波劳顿，于是电话拜年、短信拜年、微信拜年、网上团拜蔚然成风，形成新年俗、新风尚。

　　“开市先道喜，有财又有米”

　　大年初二开市道喜。所谓“开市”，就是解除除夕以来外人（尤其是女人）进门的忌讳。旧俗，自除夕到初一合家团聚，忌外人打扰。开市要请全科人，从进院门开始，全科人念着“开市大吉，吉庆有余”的喜歌依长幼次序各个房间走一遭，边走边念“开市就走，越过越有”“有财有米，有鱼有鸡”等吉祥话。初二还有“进财水，迎财神”的年俗，是每天为用户送水的水夫挣点小钱的时机。旧时乞丐于节庆之际，在店铺门口唱喜歌：“新年新月度新春，花红对子贴满门。天上财神来进宝，我把元宝抬进门。一送金，二送银，三送摇钱树，四送聚宝盆。聚宝盆内插金花，富贵荣华头一家！”

　　“破五解禁，生火煮饭”

　　春节是新年度的开始，预兆着全年的吉凶，因而天津人的妈妈例儿多，不同的节点有不同的禁忌，如清人张焘《津门杂记》：“元日至初五日，不以生米为炊，谓之忌破五。”到了初五这天，不以生米为炊、不动针线等禁忌解除，故曰“破五”。初五包饺子还要“捏小人”，俗谚“破五饺子捏小人嘴，一年到头免是非”。在驱邪求吉的同时，对每个人来说，也是潜在的道德自省自律。

　　“正月十五闹元宵”

　　元宵节是春节最后的高潮。晚饭要吃饺子、煮元宵，民谚谓之“星星追月亮”。晚饭后要逛花灯、猜灯谜。孩子们拿着舅舅买的灯笼，成群结队地唱着“打灯笼会儿哩，烤手哩；你不出来，我走哩”的歌谣。各式各样的灯笼，逐渐排成伴着欢笑的长龙，在大街小巷穿行……

　　“正月十六走百病”

　　“遛百病”原为妇女的元宵节活动，要越过三条河流，跨过三座桥，新媳妇还要摸摸桥栏的钉子或庙门上的门钉。“钉”“丁”谐音，象征男子。所谓“摸钉”，旧时求得子嗣，传宗接代，兴旺家道。

　　过了十六，春节进入尾声。

　　“填仓打囤，干饭鱼汤”

　　正月二十五是填仓节，《津门杂记》：“二十五，罗灰于地，作囤形，名曰打囤。”在这一天吃焖米饭、熬鱼汤。天津人过填仓节，撕下吊钱，裹上铜钱，压在圈好的“粮囤”上，以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二月二，煎龙鳞”

　　二月二，又称“青龙节”。这天的食物皆以“龙”字冠之。煎焖子，叫煎龙鳞；吃饺子，叫吃龙耳；吃面条，叫吃龙须；吃春饼，叫吃龙鳞；吃米饭，叫吃龙籽”；吃烧饼，叫吃龙舌；吃炸糕，叫吃龙胆……。津门歌谣唱道：“引龙回，进家宅；祛百病，敲炕沿；吃焖子，炒合菜；剃龙头，福气来；忌针线，挺泰嗐；阖家欢乐庆新春，接回出阁的姑奶奶。”

　　“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

　　天津年俗老例儿“正月剃头死舅舅”，不过是无稽之谈，但也蕴含着合理的引导，是督促人们在春节之前做好个人卫生。旧时剃头匠多为宝坻人，忙乎了一腊月，都回老家过年了。“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人们都借“龙抬头”这吉祥日去理发。头发剪短了，脸部就显得白胖，天津人戏称为“白果”。天津二月二童谣：“剃头不告我，见面打白果。打得白果直冒火，消防队，来救火。救不灭，别赖我！”——引起人们哈哈大笑。

　　春节谣谚，是对春节生活习俗的总结，是趋吉求福心理的外化，也是节俗文化纯真的反映，是传统、文化、时代、地域四要素的融合。随着时代发展，有些年俗已然改变或已消逝，但民间谣谚却留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引发温馨的回忆和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