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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军:由《文学自由谈》说到文学批评 | ||
《文学自由谈》是一份小而又大的杂志。它的开本是小的,但其话语空间是大的;它所刊载的文章的幅制是小的,但其内在力量是大的;这些文章的论域是小的,但其读者群体是大的。《文学自由谈》虽小却好,别有一种清俊的风标与内在的魅力。想想看,假如没有《文学自由谈》,我们的文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的文学批评的色调,会苍白很多;我们的文学对话的声音,会单调很多;我们时代的文学气氛,会沉闷很多。 我在《文学自由谈》发表文章,始于20世纪90年代初期,三十四年间,多有往来,可谓知交。在我的心目中,《文学自由谈》是中国文学批评杂志的一个高标。正派是它最重要的品质。对它来讲,柔润可人,阿意取容,是一件殊甚不韪的事情。所以,它从不无原则地讨好和吹捧任何人,也不怕冒犯和得罪那些声闻过情的“著名作家”。如果被批评家指瑕,也算一种特殊形式的奖赞和尊荣,那么,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许多中国当代著名作家都在《文学自由谈》上,体验过这别样的礼遇和光荣。 吕坤在《呻吟语》中说:“能辨真假是一种大学问。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万古唯有真之一字磨灭不了,盖藏不了。”(王国轩、王秀梅整理:《吕坤全集》,中卷,中华书局,2008年,第706页)“真之一字”,是《文学自由谈》的基本品质,而求真则是它的第一原则。它鼓励人们坦率地说真话。它为讨论真问题的文学批评提供了话语空间,为意见相左者提供了商榷的平台。它给人们言说的自由,但也给这自由确定了原则,划定了边界,决不让它沦为任性的胡闹。批评家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和否定态度,但他的批判和修辞应该是尖锐而有教养的。正因为这样,《文学自由谈》才成为独标一格的重要刊物,才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一面旗帜,才赢得了许多普通读者的关注和尊敬。 庸俗是一种坏品质,也是文学的大敌。庸俗的作家很少关心公共事务,亦不知人间正义为何物,满腹的心思全在一个“我”字上。这样的作家必无大境界,所写之作品亦必无高格调。吕坤说:“一个俗念头,一双俗眼目,一口俗说话,任教聪明才辩,可惜错活了一生。”(王国轩、王秀梅整理:《吕坤全集》,中卷,第796页)又说:“春秋人计可否,畏礼仪,惜体面。战国人只是计利害,机械变诈,苟谋成计得,顾甚体面,说甚羞耻。”(王国轩、王秀梅整理:《吕坤全集》,中卷,第799页)作家和批评家一旦落入庸俗的溷藩,必将成为“只是计利害”的“战国人”。《文学自由谈》因其极力荡涤文学上的“俗念头”“俗眼目”和“俗说话”,因其示人正道,鼓励大家在讨论文学的时候“惜体面”,便有了“春秋人”的样子,便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一股清流,一块净土。 伟大的文学是一种高贵而美好的精神现象。它有自赋价值的能力,从不在意不切实的赞美和不相干的奖赏。然而,人世间伟大的文学少,平庸的文学多,平庸而冒伟大之名的文学,亦不少见。我们时代的某些作家,缺乏自赋价值的能力,所以特别在意那些外在而虚浮的赞美,最终患上了一种可称为“荣誉饥渴症”的怪病。他们太过渴望他者的认可,太过渴望批评家的称扬,太过渴望获得所谓的“大奖”。他们不知道,在古人的意识里,声闻过情是一件让人愧怍和不安的事情;他们不知道,在肯定和赞扬成为消极习惯的文化环境里,廉价的赞美和虚假的奖励其实并无太大的意义和价值。《文学自由谈》上有影响的文章,多是针对这种名实不副的作家、作品和现象,大都具有“褫其华衮,示人本相”的揭蔽性质。这些文章不仅有助于人们更客观地认识作家和作品,也有助于养成更加健康的文学风气。 接下来,我想把话题荡开去,由《文学自由谈》而“自由谈文学”,谈一谈文学批评的客观性、科学性以及知识分子气质等问题。 若有人问我,中国当代文学批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方法上的主观主义、认知上的相对主义和价值观上的虚无主义。 在那些主观主义、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批评家的认知里,文学批评简直是近乎随便的主观表达——不需要顾及客观事实,不需要服从逻辑制约,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简直就是无可无不可的话语游戏——你要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他们把虚假的赞美变成一种习惯,喜欢用巴洛克式的华丽而夸张的语言,赞美一个平庸的作家或一部拙劣的作品。在他们的心目中,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普遍的原则,没有可靠的客观性,也没有严肃的文学纪律。无论自己的批评多么主观,多么违背常识,多么不切实际,他们都心安理得,恬不为怪。 认知影响行为,观念影响实践。让我们从一句所谓的“美学格言”来看看文学阅读和文学批评的主观主义问题。 在近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一句几乎人人皆知的名言,一句据说来自西方的格言,流传甚广,几乎成为文学上无需怀疑的常识和真理。这句话就是:“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这句格言式话语,固然有助于提醒人们留意文学阅读和理解的个体差异性,但也会引致至少三方面的严重后果:它忽视了作品的意义世界的客观性和确定性,鼓励读者仅仅根据自己浮泛的感受和印象来随意阐释作品,因而会造成文学阅读和文学批评上的主观主义的泛滥;它忽视了作者的存在,甚至暗示读者接受“作者已死”的虚妄观念,完全忘记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作品是作家创造出来的,是作家的人生经验、价值理念和修辞意图的体现,因而,读者必须遵循“知人论世”的古老原则;它还暗示人们,在文学评价上,没有必然如此的绝对性,没有最接近客观事实的唯一性,因而,它在事实上为文学阅读和文学批评上的自我主义、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打开了方便之门,即面对一部作品,你完全可以任意阐释,你甚至可以肆然宣告:我批评的就是我自己。 事实上,读者可以有一千个,但哈姆雷特只有一个。无论读者的个性多么卓特,想象多么丰富,理解多么深刻,他都不能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完全理解成与莎士比亚无关的纯属读者自己的哈姆雷特。人世间不存在无目的的文学写作。读者固然可以有自己对哈姆雷特的理解,但是,他不能无视莎士比亚塑造人物的创作目的、叙事线索和修辞动机,不能忽略文本结构和表现形式的稳定性和明晰性。就此而言,最接近莎士比亚文本事实的深刻理解和准确阐释,只能是这一个或这几个,而不能是随便哪一个。同样,一个中国当代作家的小说作品,到底是不是“伟大的中国小说”,也只能有一个接近事实的客观结论。 在20世纪,这种极端主观和极端任性的美学意识和批评观念,这种否定艺术批评和文学研究的客观性和科学性的倾向,几成时代性的潮流和世界性的现象。王尔德就把想像与“事实”对立起来,把艺术精神与科学精神对立起来,从而否定一切形式的写实文学,否定艺术追求真实效果的努力。他说:“事实不仅正在历史中找到立足点,而且正在篡夺想像力的领地,侵入到浪漫文学的王国中来。”(赵澧、徐京安主编:《唯美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124页)他贬低基于现实生活的叙事文学的价值和成就:“作为一种方法,现实主义是一种完全的失败。”(赵澧、徐京安主编:《唯美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122页)这种否定“事实”的唯美主义观点,除了显示认知上的混乱,除了制造作者与生活、读者与作者的分裂,似乎并无太多太大的意义。美国哲学家艾德勒在《六大观念》中说:“在有关真理的事务(而不是个人偏好的事务)中,我们绝不应该放弃努力,以期达到我们所应该追寻的一致意见。放弃就会终止对真理的追求。”(艾德勒:《六大观念》,三联书店,郝庆华译,1989年,第68页)同样,在文学批评方面,我们也应该追寻那种符合事实的基本共识和可靠结论。为了找寻文学批评上的“一致意见”,我们必须克服自大的自我主义和任性的主观主义。 如果说,公正是文学批评的重要原则,那么,客观就是文学批评的首要尺度。在古典主义的文学观念中,成熟意义上的文学阅读和文学批评,从来就不是一种随意的主观活动,而是一种寻求伦理价值、美学价值和真理价值的科学活动。普希金在《论批评》中说:“批评是科学。……批评是揭示艺术和文学中的美和不足的科学。……哪里没有对艺术的热爱,哪里就没有真正的批评。”(沈念驹、吴笛主编:《普希金全集》(第6卷·评论),邓学禹、孙蕾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61页)这是关于文学批评的简洁而完美的定义。科学性意味着客观性,意味着对事实的尊重。普希金不仅深刻地揭示了文学批评的科学性质,还将揭示艺术和文学中的“不足”,当作文学批评的重要任务。 像普希金一样,刘勰也强调文学鉴赏和文学批评的公正和客观。他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显然,在这位伟大的中国文学理论家的理解中,文学批评是一种客观的求真活动;对作家和作品的阐释,可以达到科学的理想境界;从事文学批评,不仅是涉及专业素质和鉴赏能力的问题,还是涉及公正无私的德性的问题。一个优秀的批评家只对事实和真理负责。为了成为客观而公正的批评家,他甚至要把自己提高到这样的水平——成为一个可靠的衡器,一面平整的镜子。 文学批评是一种具有超越性和纯粹性的精神活动。只有真正的知识分子,才能成为合格的批评家。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知识分子极大地摆脱了自己身上的庸俗性。他们热爱真理,视之如同生命;为了探索真理,他们有勇气超越一切形式的外在羁绊。他们有自己的信念和法则。班达说:“知识分子的法则是,当全世界都匍匐在作为世界主宰的非正义时,他却要屹立不动,用人类的良心来反对它。”(朱利安·班达:《知识分子的背叛》,佘碧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48页)良心是一股将人引向正途的力量,是一股将人向上提升的力量。真正的批评家都懂得良心的意义。他们接受良心的规训和指引。他们的良好的正义感和过人的勇气,就来自他们心灵深处的始终清醒、始终不灭的良心。 文学上的知识分子有自己独特的气质。这气质体现着超越性的生活态度和精神追求。守护善和爱的原则,捍卫个性自由和人格独立,始终保持对真理和意义世界的热爱,始终保持对理想生活的渴望,始终保持独立观察生活和思考生活的习惯,这些,就是文学知识分子气质的基本内容。真正的文学知识分子,接近儒家圣哲所说的“君子”——他们上达,而非下达;他们喻于义,而非喻于利;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们周而不比,而非比而不周;最重要的,他们从不惮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态度,因为,他们能爱人,亦能恶人。 在谈到知识分子的时候,索尔仁尼琴说过这样一段话:“良好的教育和良好的家庭也不一定能培养出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这样的人:他对精神生活的兴趣和志向是锲而不舍的,是固定不变的,并不是外界环境所强加,甚而是与外界环境相对立的。知识分子是这样的人:他的思想不是模仿的。”(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中册),田大畏、陈汉章译,群众出版社,1996年,第267页)显然,知识分子是那些通过自我努力完成个体精神成长的人。他们有坚定的志向,有独立的人格,有稳定的价值立场。他们拒绝随波逐流,拒绝跟风趋时,拒绝作他者的应声虫。 我们最后的结论是,你要想成为文学批评家,要想为人们贡献有价值的意见和靠得住的判断,你就不能是毫无特操的乡愿。你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你要有坚卓的个性和过人的勇气。你要将善、爱和真理置于一切之上。 真正的文学批评,就是那些个性坚卓的人,凭着自己的良心和勇气,通过理性而又不乏诗性的修辞,通过充满紧张感和冲突感的对话,表达善的态度、爱的精神和探寻真理的热情。 2025年12月4日,平西府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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