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陈昌平:“新东北文学”的勃兴掩盖了什么? | ||
|
有这么一则趣闻。2024年5月3日,著名歌星王力宏在大连开演唱会。在感谢环节,他照例要说一通感谢的话语,其中一句“感谢山东省文旅局”让现场观众一片错愕。这句话,写在他的个人微博上,后来删除了。这不是口误,也不是玩梗。在很多南方人的地理知识里,大连不属于东北,而是山东的一座城市。这样的误解,在南方,似乎不在少数。更让人慨叹的是,不少大连人似乎也不认同自己的东北属性。 大连是东北经济最为活跃的城市,是东北振兴的引擎与动力,怎么在一些外人和若干本地人眼里,就变成了“非东北了”?大连与山东隔海相望,最近距离110公里。海洋并没有阻断两地的联系,由于历代胶东人口大量迁移东北,造成辽南半岛的居民大多是山东人的后裔。上世纪80年代,官方为此做过一个统计,大连市区的山东人后裔应该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大连方言与胶东半岛同属于一个方言区。语言承载文化。显然,地处东北文化与齐鲁文化之间的大连,文化属性上更靠近后者。 大连自1898年建城,沙俄租借大连地区,开始修港口、建城市。1905年,日俄战争,日本侵占大连,改大连为海外殖民地的关东州。1945年,抗战胜利,苏联又接管了大连地区,直到1950年,大连才回到祖国怀抱。从1898年到1950年,大连都与沈阳等内地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大连独特的历史,在全国都是不多见的。 1984年,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建立,这是中国第一个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是中国东北乃至远东地区走向世界的门户,是带动东北经济发展的龙头。开发区建立之初,便接续了发达国家和地区的产业转型,承接了包括并不限于日韩的劳动密集性产业的转移。由此,大连的传统产业结构得以迅速调整,吸纳与消化了大量本地的劳动力。进入90年代,大连经济高速发展,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一举成为全国明星城市。 最近几年,“新东北文学”叫得很响。它兴起于沈阳,代表作家大都是沈阳人,作品的背景也多为沈阳。大连与沈阳,同处一省,经济总量与人口数量,常居东北前两位。但两座城市在历史文化与经济发展层面,都呈现着不同样貌。 有这样一个共识:1990年代东北国企改革及其引发的社会震荡,是当下“新东北文学”发生的主要动因和主体叙事内容。当沈阳经受着国企改革的阵痛,大连却享受着开放的红利。以大连作家邓刚为例,他出身工人,长期生活在大连,作品反映了1970年代之后的大连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既写出了与新时期中国文学同步的工业文学比如《八级工匠》《阵痛》等,也贡献了独具大连特色的“海碰子”系列,比如《迷人的海》《龙兵过》等。1988年,中外合资企业大连富丽华大酒店开业,这是东北地区第一家五星级宾馆。邓刚以此为背景写的《我叫威尔逊》,题材独特,反映了改革开放的新鲜经验。同时期非常活跃的大连作家达理,笔下更多地聚焦新时期知识分子的困惑。另一位活跃的大连作家孙惠芬,同时期的作品也主要描写农民进城这一新时期的宏大主题。大连作家的创作,既有与新时期文学同步的一面,同时,也贡献了与东北内地完全不同的独有题材与经验。 显然,因为地域文化与经济发展的显著差异,“新东北文学”的惯常题材,在大连作家的笔下,并不是叙事重点。所以,当我们谈论“新东北文学”的时候,大连就比较尴尬,因为大连作家的写作几乎是游离在“新东北文学”之外的。 以我为例,我的父母就是上世纪50年代移民大连的,他们属于最后一批闯关东的山东人了。我出生在大连,是地地道道的大连人。但是我生活的周边,从老到小,都是山东人,具体说,大都是胶东人。胶东人的生活方式、习俗和语言,一直包围着、浸染着我。童年时,每每过年,我们都要回老家山东牟平县,给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叔舅姑姨们拜年。大连是我的家乡,生于斯,长于斯;牟平是父母的故乡,耳濡目染,也成了我家乡之外的故乡。但是,牟平毕竟隔海相望,亲切却又缺乏深切的体验,说是故乡,毕竟差一层意思。而作为家乡的大连,因为浓郁的胶东文化浸染,与我也缺少一点深切的共情。所以,长久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家乡、没故乡的人。有人说,没有故乡的作家是可怜的。更可怜的是,家乡对我,也不是那么亲切。青年时期外出求学,到了中年又出国生活,这样的经历,都使我对大连文化有一点清醒认识乃至批判。当然了,生活在大连的我,对东北似乎也是陌生的、隔离的。 回顾我的小说创作,既没有多少东北特色,甚至也没有多少大连印记。我是1963年出生的,成长于“文革”,1981年考入大学,感受着八十年代的春风化雨,我的经历,注定了我的创作一向倾心于历史题材。 尴尬的不仅是大连和我个人。 所谓东北,行政意义上的东北就是黑吉辽三省,地理意义上的东北,还要包括内蒙古东部三个盟。黑龙江的森林文化、延边的朝鲜族文化、辽东的满族文化、辽西的游牧文化、辽南的海洋文化……从历史到现实,它们都属于东北。东北,就是由无数个丰富多彩的局部组成的。东北就像一个大火锅,看过去,火锅外部呈现强烈的工业感与金属感,但是掂起筷子,你看到了来自草原的牛羊肉,看到了来自丹东的海味,看到了来自长白山的山珍,当然,也少不得东北的酸菜。东北文化具有火锅的性质,丰富多彩,色彩斑斓,汇聚在这个叫做东北的大火锅里。 大连的尴尬,正是东北文化多样性、复杂性的体现。这恰恰证实了东北地域文化独有的特殊性与丰富性。应该说,正是这种看起来的尴尬,蕴含着东北文学的无限可能性,预示与寄托着新东北文学的辽阔未来。“新东北文学”如果不能回应东北的独特经验,道路只会越走越窄。 进入21世纪,“新东北文学”崛起,双雪涛、班宇、郑执等作家通过新旧媒介互动展现下岗潮的伤痕记忆,赢得了广泛的瞩目。因为出身与题材的相近,他们初始被命名为“铁西三剑客”。这种命名,是有意义的。接着,青年批评家顺势而上,将这种写作命名为覆盖性更为广阔的“新东北文学”。在我看来,这种命名除了表现为对青年作家和新的文学写作的关注,同时也是一场青年批评家扬名立万、重新瓜分学术权力的“圈地运动”。另外,我们也应该注意到,这种命名最初源自某些部门的政绩冲动。 当铁西这个概念上升为东北,此刻出现的“新东北文学”,在符合东北振兴的口令下,既带有明显政绩冲动,也显示着东北被边缘化的焦虑。也就是说,当一种写作,被冠名了,被照亮了,与此同时,有一部分东北经验也就被忽视了,遮蔽了。 20世纪30年代,东北作家群以流亡经历和抗战题材创作推动民族意识觉醒,彼时的东北文学崛起,是受到外部力量挤压后的自觉与反抗;1949年之后,东北的工业生产在全国备受瞩目,反映东北工业题材的小说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的重要篇章。现在,当我们谈论“新东北文学”的走向,往往聚焦的是地域文化层面上的东北,但我们也不该忽视国家政策层面上的东北。在漫长的时光里,东北一直是计划经济管理最为严格的地区之一。这种管理,模糊了地方性,弱化了地域性,无疑把东北体制化了,扁平化了。在我看来,对此的反思,应是“新东北文学”的责任与担当。 我不是文学评论家,无法从理论上阐述“新东北文学”这个议题。但是,我作为一个在东北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文学写作者,我想把自己的切身感受说出来,希望对读者有所启发。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1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