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龟兹，因舞剧《龟兹》的精彩呈现，跃然于我们眼前。曾经风靡西域，留影在克孜尔石窟、库木吐拉石窟等壁画中的龟兹乐舞，也在剧中破壁而出，实现了跨越时空的完美复现。然而，《龟兹》并不执着于制造舞台胜景，复刻壁画影像，而是以舞剧的当代表达激起历史的回响，让文明交流互鉴的千年智慧在当代人心灵中引发共鸣。

　　何为龟兹？地理上，它是古丝绸之路枢纽、今新疆库车一带的瑰丽秘境，更是东西方贸易的关键节点；文化上，它是古印度、希腊—罗马、波斯、汉唐四大文明的交汇之地，孕育出璀璨独特的多元文明；艺术上，其乐舞融中原典雅、西域奔放与印度神秘于一体，佛教艺术享誉于世，虽灵动妙音已随历史远去，却在石窟壁画与李白、白居易等诗人的辞章中留下印记，成为后世舞者追寻的千年艺术真谛。如今，舞剧《龟兹》引领我们回望历史，穿越大漠与长安的舞蹈丝路，让龟兹故事与千年之美重现舞台。

　　舞剧《龟兹》不止于舞蹈叙事的浅层表达，旨在通过舞蹈艺术呈现信仰、传承与文明交融的宏大叙事，讲述命运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全剧以西行途中的玄奘抵达龟兹为开篇，引出这位诞生于龟兹、七岁于苏巴什佛寺剃度的高僧生平：他凭精湛佛学名震一时，却因各方势力争夺致使故国沦陷，战乱中被迫违戒成婚，更遭十七年异乡囚禁。即便历经磨难，鸠摩罗什始终坚守信仰，以译经著述传播智慧之光。东传佛法的鸠摩罗什与西取真经的玄奘，虽相隔两百余年，却因对佛法的共同执着与信仰，在舞台的巧思编排下跨越时空界限，展开一场深刻的心灵对话——这场 “双向奔赴” 既彰显了两位高僧的精神共鸣，更隐喻着文明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的深层内涵。两位高僧的精神轨迹在艺术时空中交织碰撞，赋予作品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厚重的文化底蕴。

　　面对龟兹乐舞这一繁盛的艺术宝库，舞剧编导表现出克制的态度，并未随意裁剪取用，而是依据戏剧行动，精心编排舞蹈段落。第一幕开场舞段《苏幕遮》，融合龟兹乐舞的原生韵律与现代舞表现力，舞步炽烈奔放，身姿飞扬灵动，充满 “新疆风味”步伐与旋转，完美展现龟兹乐舞“婆娑迤逦”的特质，奠定了全剧多元文化交融的基调，展现出龟兹文化的世俗性与生命力。在剧情结构中，这一段落与后续 “耆婆观枯骨悟苦本”形成鲜明对比：苏幕遮的喧嚣狂欢→耆婆的沉思顿悟→罗什的出家修行，构成了从世俗到超脱的叙事链条。《十三天人》（又名“众神之舞”） 位于上半场结尾，作为全剧宗教性表达的高潮，与开篇《苏幕遮》的世俗狂欢形成鲜明对比。舞者们几乎完美复刻了原壁画中菩萨们的“八字胡外翘”的形象特征，细腻沉静、婆娑灵动的舞姿，既带天人凌空的飘逸感，又具宗教仪轨的庄严感。女子群舞《般若》，创作灵感则是来自克孜尔第 38 窟著名的天宫伎乐图，28位舞者通过手臂弧线的细腻变化，生动再现了壁画中“反弹琵琶”的精妙神韵，身姿轻盈，旋转变幻间，仿佛将壁画中那飘逸的彩带、灵动的眼神都一一呈现于舞台之上。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透露出编导对龟兹乐舞艺术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把握。舞者以柔美的动作，诠释着般若的智慧与空灵，让观众在欣赏舞蹈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千年之前的宁静与祥和。

　　舞剧《龟兹》的成功，在于它敢于突破传统叙事框架，以创新的舞蹈语言和深刻的文化内涵，讲述了一个跨越时空、触动心灵的故事，让古老龟兹的辉煌在当代舞台上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为观众开启了一扇了解古代西域文化与佛教传播的珍贵窗口，也让人们更加珍视不同文明之间交流互鉴所留下的宝贵财富。《龟兹》堪称讲述新疆故事的典范之作，为如何讲好天津故事乃至中国故事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和启示。

作者：天津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马载道